周凛顺势行了一礼,刚要落座,身后就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环佩碰撞声。
陆白榆不知何时已经引着宋月芹和顾老夫人站在桌边,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
“远远地便听见你们这儿热闹。”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说什么体己话呢,也叫朕听听。”
今日女帝的席位原是设在男宾席上首的,可她说有自己在场大家难免拘束,喝酒反倒不痛快,便主动去了隔壁女宾席。
这会儿见她缓步走过来,众人忙起身相迎。顾长庚几步走到她身旁,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顾老夫人笑呵呵地看向宋怀承,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亲家公,今日事忙,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可不能憋在心里,定要告诉我。”
她嘴上打着趣,手里却不含糊,握住宋月芹的肩膀往前轻轻一推,“月芹丫头,别杵着呀,快去给你爹满上一杯。”
宋怀承刚要推辞,上首的陆白榆忽然勾唇一笑,语气随意,
“宋大人在国子监操劳,功在后学,这杯酒自然当得起。二弟妹,你也替朕敬宋大人一杯,就当朕借花献佛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女帝与顾老夫人一唱一和,哪里是寻常唠家常,分明是借着天家的威仪与长辈的情面,给宋月芹撑腰来了。
宋月芹连忙斟了杯酒,毕恭毕敬地递到父亲面前。
宋怀承的目光在女儿脸上一掠而过,接过酒盏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叹了口气,低声道:“月芹,你娘念叨你许久了......什么时候得空,回去看看她。”
一阵风拂过,桂花树上飘落几瓣花蕊,落在澄澈见底的荔枝酒上。
宋月芹低头看了眼那金黄的花蕊,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父亲。女儿明日便带着州儿回家。”
嘴里的喜糖慢慢化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残留的甜。
桌上不少人早就看出了女帝的维护之意,存心捧场,便笑着问道:“二夫人,听说西北那地方苦得很,你一个人是怎么把盐坊撑下来的?”
宋月芹弯了弯唇角,“习惯了,都是陛下当初教得好。”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一道滚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端起酒盏,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朝那边看了过去。
隔着人影憧憧,杯盏交错,他不动声色地朝她勾了勾唇。
宴散后,宾客陆续告辞。顾云州带着几年未见的顾启明去了后院,说要让他看看自己新养的锦鲤。
宋月芹独自站在廊下,夜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细碎的花瓣落了她满肩。
她抬手拂去,转身正要进屋,却见廊下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说话旁人听不见、又不会让人觉得逾矩的距离。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并不放肆,却如有实质般烫得吓人,让她耳根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那荔枝酒,好喝吗?”
她将肩上那几瓣桂花拈下来,攥在手心里,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好喝的。”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唇角微微扬起,“那就好。我挑了好久,想着你大约会喜欢这个味道。”
“听说你去年接了陛下的封赏,没在京城待几日就去了西北。”
他说得很慢,像是攒了许久的话,真到了嘴边反而不知怎么开口了,“云州一个人在京城,你放心得下?”
宋月芹沉默了一瞬,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不答反问,“周大人在岭南,可还习惯?听说南边潮热瘴气重,你的旧伤有没有再发作?”
他怔了一瞬,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起初是真的吃不惯,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就是那边下雨太多,一到梅雨天,膝盖就隐隐作痛。”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个人说说话。”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宋府门前的石狮子头顶尚覆着一层薄霜,周凛便已经等在宋宅门口。
宋家的宅子不算大,三进院落,却处处透着清贵。
影壁上的砖雕是岁寒三友,前院不种花木,只栽了两棵老槐,槐荫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收的残局。
他曾在这宅子里待过一年多,但彼时他是宋家仆役,出入走的都是偏门,从未踏进过正院一步。
后来他进了锦衣卫,查密档时,曾在舆图上反复描过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画出每条廊道的走向。
时隔多年再踏进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打开大门,看见台阶下立着的那道玄色身影,肩头被晨露洇湿了一片,瞌睡瞬间就醒了。
宋怀承刚用完早饭,听见通传,茶盏在唇边停了许久才搁回桌上,淡淡道:“让他进来。”
周凛跨进门槛时,晨光刚好漫过院墙,将正厅的青砖地照得光可鉴人。
他走到厅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单膝跪地。
宋怀承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辈是来负荆请罪的。”周凛抬起眼,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
“当年诏狱的事,全是晚辈一人之过。宋家大小姐品性高洁,为护顾家唯一骨血,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是晚辈趁人之危,逼她做了她本不该承受的事。除了她自己,她从不曾对不起任何人。”
宋夫人背过身去,拿帕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宋怀承盯着跪在面前的人,眼神晦暗不明,良久,才嗤了一声,“周大人今日登门,是专程来羞辱老夫的?”
“晚辈不敢。晚辈当初犯下弥天大错,今日上门,不过是求一个弥补的机会。”周凛伏下身去,
“宋大小姐慈母心肠,当年所为,从始至终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孩子。有错的是晚辈,从来不是她。她的所作所为,不该被任何人诟病!要打要罚,宋大人冲着晚辈来便好,请不要再让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