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周宋番外(4)(1 / 1)

宋怀承的嘴角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接话,只偏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着庭中老槐上。

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周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这么说,宋家不想要她这个女儿了?”

宋怀承的手猛地攥紧了椅扶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冷声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如今是顾家的人,是陛下亲封的裕国夫人。宋家门第低微,不敢高攀。”

“那为何宋家还要三次派人去西北?”周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了宋怀承的所有伪装。

宋怀承的瞳孔骤然一缩,矢口否认,“胡言乱语!老夫不知你在说什么。”

周凛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目光依旧平静,周身气势却不怒自威。

这是他自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自己隐藏的锋芒。

“宋大人当知,晚辈如今虽早已不在锦衣卫供职,但旧日同僚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这点前尘旧事,周某存心想查,你是瞒不住的。”

厅里霎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宋月章往前迈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父亲,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再为了那些不能当饭吃的颜面,耽搁了骨肉团聚?你若不惦记妹妹,为何每每夜深人静,就独坐书房,对着她的旧物出神?”

宋怀承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编排你老子!”

语气虽凶,尾音却带着颤,不争气地泄露了他的心声。

宋月章再也忍不住,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父亲,你明明也惦记着妹妹,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她?”

宋怀承的脊背瞬间僵住。半晌,他才用力闭了闭眼,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妻。

宋老夫人对上他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一面拿帕子胡乱地擦着,一面迫不及待地转身吩咐丫鬟,“去,让厨房加几个月琴爱吃的菜。再把......把大小姐出嫁前那间闺房,打扫干净。”

宋怀承哼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多事。”

“宋大人,你心里有气,晚辈明白。”周凛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你觉得她与我这个宋家曾经的仆役搅在一起,连累了宋家的名声。可晚辈冒昧问一句,当年那种四面绝路的境地,一个女子,该拿什么来护住顾家最后的血脉?”

“你觉得这是宋家的耻辱,可在晚辈看来,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重情重义,更有风骨之人!”

宋月芹在娘家住了三日。这三日里,她好似回到了还未出阁的时光。

清晨赖床,母亲来掀过两回被子,她蒙着头不肯起,母亲便坐在床沿,隔着一层薄被轻轻拍她的腿,嘴里念叨“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可那语气柔得连斥责都算不上。

早饭摆上桌,是一碟糟鹅掌、一碗鸡髓笋,并几样精细点心,全是她从前在家时喜欢了的。

母亲还特意嘱咐厨房温了一盏牛乳端来,说她在外头操持盐坊辛苦,该补一补。

父亲坐在对面看邸报,她凑过去瞄了一眼,父亲没挡,还不着痕迹地将邸报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

午后她歪在廊下的秋阳中,替云州补衣裳,补着补着就靠在美人靠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毯。

母亲坐在旁边绣花,见她睁眼,只说了一句“睡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孩子气地往母亲肩头蹭了蹭。

傍晚宋月章下值回来,兄妹俩在槐树下摆残局,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云州蹲在旁边观战,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舅舅又悔棋”,被兄长一把捞过去挠痒痒,孩子笑得满院子打滚。

父亲刚从衙门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见状瞪了宋月章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将桂花糕搁在她手边,也不说话,只咳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那晚临行前,母亲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铜镜里映着她姣好的眉眼,也映着母亲泛红的眼眶。

“当年你出嫁,也是娘替你梳的头。孩子,是为娘不好......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娘,都过去了。女儿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宋月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进母亲掌心,轻声笑道,

“放眼整个上京城,还有几个女子有女儿这般尊荣?”

她伸手揽住母亲的腰,把脸贴在母亲怀中,声音里带了些许鼻音,“娘,今晚女儿想跟你一起睡。”

母亲怔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般,一下又一下,轻声笑道:“这么大了还要同娘睡,回头被云州知道了,看他不笑话你。”

第二日回到顾府,宋月芹眉间那点轻愁已经彻底散了。

府里还挂着未撤的红绸,她正想收拾行李,宫里的大太监刘宝全便登了门。

刘宝全是替陆白榆来送赏赐的。

几匹御用云锦,两盒太医院新配的养荣丸,并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如意,说是陛下念她整顿盐坊有功,特意赏的。

他把东西搁下,接过她递来的茶,闲聊般提了一句,“方才奴才出宫时,瞧见周大人在御书房里,跟陛下磨了一个多时辰。”

宋月芹面色微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周大人......他怎么了?”

刘宝全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周大人自请辞去岭南总督一职,要调往西北。陛下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也不知周大人是怎么想的,堂堂一品封疆大吏,旁人眼红都来不及,他倒好,拿正一品顶戴去换西北的风沙。”

宋月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

刘宝全走后,她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远处巷口有孩童在唱童谣,音调软糯,唱的是京城里惯常传的那首:

“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带腰刀......”

她听着听着,忽然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拿起一副崭新的护膝就快步朝府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