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在次日清晨举行。

乌维兰一身玄色金线王袍，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披散在肩头，辫尾缀着狼牙与红珊瑚，一步一步登上王庭中央的高台。

老萨满将狼头权杖递到她手中，她举起权杖的刹那，穹庐外传来整齐划一的马刀出鞘声，万余名北狄勇士单膝跪地，震天的呼声如山崩海啸。

乌维兰登上高台后，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颁布了她的第一道敕令——

为塔塔尔部和乌洛兰部平反，追封了两部战死者的英名，并赐阿砺草场千顷、牛羊万头，封为草原上的自由领主。

台下的老酋长们神色复杂，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顾启明站在高台东侧，以上卿之礼向新任汗王行了第一个臣礼。

他直起身时，乌维兰忽然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气声，但却无人敢质疑。

这些年，乌维兰用她的行动，让北狄的子民尽数臣服，也用自己登基后的第二道敕令堵住了所有非议：

即日起，封顾启明为王夫，与汗王共治北狄。

顾长庚站在大邺使团最前方，望着高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典之后，顾启明独自坐在穹庐外的篝火边。

远处传来马头琴苍凉的调子，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顾长庚在他身旁坐下，递过去一坛酒，“这是从上京城带的老酒，酒坊里埋了十来年的陈酿。”

他拍开泥封，自己先灌了一口，才把酒坛递给顾启明，“出发前，娘专程放在马车里带给你的，说你就爱这一口。”

顾启明仰头饮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才问，“大嫂和两个孩子呢，怎么没来？”

“你大嫂让我代她说声抱歉，她要对你食言了。”顾长庚望着篝火，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两个孩子前阵子一同出了天花，才刚刚痊愈，不宜远行。朝堂上又暗流涌动，必须有人坐镇。北狄太远，她和我，只能走一个。”

他偏头看向顾启明，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她已命人拟旨。明年开春，大邺与北狄的互市关口正式开放。商队会从凉州一直走到这里。往后，这条路就不算远了。这是我与你大嫂送给你和汗王的新婚大礼。”

顾启明攥着酒坛的手指微微一紧，担忧道：“两个孩子不要紧吧？替我多谢大嫂。若不是有她相助，五公主没那么快坐上汗位。她的恩情，我和兰儿铭记在心。”

“放心，孩子们已经大好了，还天天缠着瑶光问四叔的事迹。”顾长庚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瑶光跟他们说，四叔是草原上最英武的男子。昭昭说那一定像云州大哥，阿朔说不对，四叔肯定比大哥好看。两个人争了好几天，最后你大嫂罚他们一人抄了三篇大字。”

顾启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篝火的热浪托着，飘出去老远。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望着天边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大哥，我在北狄，有自己的路要走。日后，回上京城的机会怕是很少了。娘和家里人，就托付给你了。”

顾长庚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沉默须臾，才将酒碗在他碗沿上轻轻一碰，

“你有自己的路想走，大哥不拦着你。但你务必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是有人兜底的。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同你大哥大嫂开口。”

火光在他们中间噼啪爆着火星，远处王庭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天边的寒星连成一片。

兄弟俩并肩坐着，望着同一片星空。

不远处的篝火旁，歌舞正酣，北狄勇士们正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乌维兰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人群中央，接受各部落酋长的朝贺与敬酒。

她今夜换了一身绛红绣金的长袍，发辫间缀着细碎的绿松石，火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明艳夺目。

人群外围，一个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

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正伸着小手去抓空中飞溅的火星，咯咯直笑。

男人眉骨英挺，鼻梁高直，唇线薄而凌厉，微微低垂的眼帘下，是一对草原上极为罕见的深琥珀色瞳仁，深邃又迷人。

他安静地注视着人群中闪闪发光的乌维兰，唇角漾出满足的弧度，那笑容极淡，像是草原上一阵最轻的风。

若不是深藏于眼底的骄傲神色，几乎没人能发现他的异样。

几乎与此同时，乌维兰似有所感，也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隔着喧闹的人群与跳跃的篝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遥遥相撞。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中的酒盏，朝他举了举。两人隔着憧憧人影，默契地相视一笑。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顾长庚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看向顾启明，欲言又止。

顾启明却淡然一笑，“大哥不必为我担心。两年前，五公主与兄长们的王位争夺战正值白热化。彼时五公主暂处下风，可阿砺却选在那时成了亲。世人都叹他目光短浅，说若是再熬一阵，就算坐不上王夫之位，至少也能凭年少情分，在她后院占得一席之地。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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