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考成法(1 / 1)

数日后,总摄厅朝会。

以往在总摄厅参会,文官武将都会兴奋的议论自己的治理成果,开疆拓土的方向。

但自从阎狼被从缙绅南迁案中挖出来后,每一个大案都让这些官吏心惊肉跳,如今也都只能沉默压抑的入内。

魏承谟一系的人面色严肃,对视一眼,没说话。

张炼,赵观澜等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动静,多看了他们几眼,但没有人上前说什么。

直到阎赴抵达,坐在会议桌最上首,平静宣布会议开始。

林芳洲看了一眼魏承谟几人,咬牙直接起身。

“总摄,臣有奏,自张居正上任首辅以来,以清查积弊为名,接连兴起大狱,先有阎狼案,后有王三狗案,如今又闹出开国元勋赵渀,将其一族流放边陲。”

“凡此种种,虽确为肃贪,但未必不能视为倾轧。”

“张首辅近年来网罗亲信,结党营私,排挤功臣,把持朝政,眼下恐怕内阁已形同虚设,六部要事皆出其一人之手,请总摄明察!”

林芳洲话音落下的时候,在场的文官武将都忍不住神色震撼。

阎玄更是眯起眼睛盯着此人,又看向总摄。

缙绅南迁案之后的案子都是查有实据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张居正的清查说成倾轧。

然而这似乎只是个开始,下一刻,御史中丞孙应望同样起身。

“总摄,臣孙应望弹劾首辅张居正,所劾凡三罪,请总摄明鉴。”

“一曰结党。”

“张居正擢用吏部侍郎李时春,都察院御史华铨,户部郎中高进贤等皆其故旧,盘踞要津,互为表里,朝中议事,众官但观其眼色,无人敢持异议。”

“二曰专擅。”

“赵渀一案,罪证虽实,然其判决皆由张居正一手拟就,连总摄宽宥赵渀留京之令,亦被其借赵渀口辞推翻,迫总摄收回成命。”

“三曰倾陷功臣,阎狼,王三狗与赵渀,皆开朝之臣,纵有败行,罪不加族。”

孙应望念完,朝中官吏目光明显分成了几派。

有的眼底兴奋,这种多半是自身禁不住查证的,也有愤怒的,诸如张居正身后不少官吏,还有的则是冷眼旁观。

此刻,整个总摄厅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阎赴身上。

阎赴如今安静的听完,才缓缓点头,面无表情。

别人都在盯着张居正,但这些事归根到底,都是自己要做的。

“知道了。”

旋即,阎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居正这才起身,坦然开口。

“臣只请总摄秉公而断,若御史所劾属实,臣甘愿伏法,若不实,臣亦不必多辨。”

于是阎赴漠然点头。

“奏疏留在我这里,我会看。”

“其他事,容后再议。”

魏承谟几人闻言对视一眼,都在咬牙。

今日站出来,他们已经注定得罪了张居正,之后张居正被处置还好,若是不被处置,他们的处境就很艰难了。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纷纷点头。

散会后,总摄厅外下起小雨。

张居正没有离开,而是跟在阎赴身后,径直进了总摄厅的书房。

阎赴把那封厚重的弹劾随意扔下,并不在意,反而让张居正看另一叠文书。

这些赫然是一份户部新整理出来的汇总。

缙绅南迁案以来,总计抄没的产业和钱粮已经列成清单,数字庞大触目惊心。

阎赴神色逐渐凝重。

“这批查抄没有任何一项是光靠那些人自己可以办成的。”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桩事,那就是历朝历代的官吏,为什么钱财都说不清楚?”

张居正听着,知道总摄这是盯着官吏贪墨之事了。

此次缙绅南迁挖出来的,包括之后阎狼等案,本质上都是官吏贪墨的问题。

他放下那些册子,沉吟片刻。

“历朝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了,因为这些事根子上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历代君王在官吏财产这件事上,从不敢真正较真。”

“东汉光武帝时,曾实行度田,命天下州郡检核垦田与户口,清出豪强地主隐匿的田产。”

“但一到推行的时候,地方刺史和太守,根本没有人愿意得罪当地豪强,纷纷作假庇护。”

“青徐幽冀四州,刺史太守隐瞒田亩,把大族的地报成小户,把官田写成民田,连核查的使者都已被他们收买敷衍,最后报告送给朝廷的全是粉饰过的假账。”

“光武帝也不是没处置,他杀了几十名地方官,但大局到这根本就已经崩了。”

“那些地方官吏和豪强站在一起,朝廷根本就查不清楚。”

阎赴听着,也眯起眼睛。

以前不像现在,田产基本上就代表了大量的财富,因此倒是的确有不少查证的案例。

哪怕到现在,赵渀和阎狼这些人的宗族,不也是为了田产闹出这些风波?

自己能查证,那是因为肃政署是京师派去的,而且现在整个朝廷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要是不管,过一两代,文朝和东汉的处境也没什么区别。

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说西晋,晋武帝时,颁布占田制,名义上是为天下人定田,但同时他偏偏又给了官吏特殊的占田特权,比如一品官可占田五十顷,以下递减,还让官吏合法地把若干户百姓变成自家私属,这些户口不必纳赋服役。”

“他们这个新政,直接导致官吏家里的田越来越多,荫蔽的人口越来越多,朝廷户籍册越来越空,以至于八王之乱起,朝廷连平叛的钱粮都拿不出来。”

“还有唐代的职分田和公廨田,职分田本是给官吏补充俸禄的官田,公廨田是衙门办公费用的来源,官吏力气用在这种地方,比办差还勤快,人人都在借职权把自己的职田越换越好,甚至侵占百姓良田。”

“就连衙门都敢把公廨田上面出产拿去给上官送礼,养私人仆役。”

这一刻,阎赴听着,眼底终于闪过几分戾气。

“说到底,无论是东西汉,还是晋唐宋,历朝历代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保护官吏的财产。”

“这,才是根源。”

“既然如此,那就不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