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总摄厅。
文官武将纷纷落座,如今只剩压抑。
最近半年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多的在场的官吏当真人人自危,不知道总摄和那位首辅下一次动手,又会落在谁的头上。
不少人甚至想到昨日探听到的消息,张居正昨日光明正大的召集清流议事,消息不可能瞒住。
别说最近这段时间张居正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便是没有专门叫人打探的各衙门官吏也都早有耳闻。
在座众人虽然不知道昨日张居正等人商议的是什么事,但想也知道不是好事。
毕竟最近的每次会议,都在处置朝中重臣,从阎狼到王三狗,再到赵渀,赵将父子和十七家武将,甚至还有禁止缙绅经商和考成法。
昨日一股脑叫来了那么多清流,这事能小才怪。
此刻,阎赴坐在最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今距离他和张居正商议官吏财产上报,已经过去两日,想必张居正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张居正起身,神色肃然。
坐在他身后的郑维钧等人也都深吸了一口气。
“总摄,臣自领政以来,查阎狼案,王三狗案,赵渀案,所获田产赃银,皆出自地方豪强与勋贵勾结,瞒报漏报,由来已久,故而臣近日与户部,吏部,都察院诸官详议,拟就官吏财产申报条陈,请总摄阅览施行。”
他说着,将手中一卷册页呈交过去。
李时春此刻也起身开口。
“总摄,陈奏首条,凡文朝境内现任及候补文武官吏,不分京官地方,不论品级高下,一律于到任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所在衙门如实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的资财。”
“凡官吏迁转升任,丁忧致仕,皆须重新申报一次,与旧册逐一比对,以察有无增减,有未报瞒报者,一经查实,财产充公。”
“其次,官吏申报财产若与其历年俸禄之总和相差悬殊,须附来源凭证说明。”
“包括田产铺面,银钱票号,宅院买契,凡不能提供凭证,又无法说明合理来源者,一律按来历不明论罪,其产没官,本人发配。”
“第三,新法颁行后六十日之内,官吏可自行补报漏报之产,只要能主动如实尽报,不追究其前罪,但其申报财产中超过俸禄所可合理累积的部分,须缴纳两成罚金以充国库,便算赎买,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出或被人举发,罪加一等,不复矜全。”
“四,新法不溯既往,官吏在新法施行前历年所得之田产宅院,只要如实申报,无论其来源是否合法,朝廷一概不予追究从前之罪。”
“自新法施行之日起,官吏所有财产变动,无论增损,须逐笔记录在案,每年年终向所在衙门报备一次,所报内容须与上一年度之册核对,凡有增收而无凭证者,即按贪墨论。”
“其五,凡举告官吏隐匿财产,造假申报者,一经查实属实,赏其被没官产之半数,然法禁匿名揭帖,亦不许无事生非,举告者须实名呈状,若经查明系凭空诬告,反坐其罪,流三千里。”
“第六,吏部与都察院每年对官吏申报进行抽查,凡查出未报瞒报,来源不明者,本人论罪,主管上司连坐,同衙门同僚之间可互相监督,若明知同僚犯法而不举,包庇隐瞒者,事发后以同罪论处。”
这一刻。
张居正目光扫过殿上所有面孔。
“总摄,诸位同僚,我知阎狼将军等案引起朝中人心惶惶,甚至不少大人家里也未必全然无事,所以我最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
既然已经提出了新政,索性他便把话挑明了,此刻张居正声音平静。
“这些事是从缙绅南迁案中牵连出来的,但追根究底,也的确是咱们官吏本身出了问题,还是一个贪墨之罪。”
“从古至今,历代治贪之法皆无法根除,盖因官吏账目从不公开,历代官吏乃至余帝王,都怕因为这些事把官吏逼到自己对立面,于他们而言,只要朝中有人能用,有人能办事便已足够,但到了咱们文朝,这些不够。”
“今日我与诸同僚商定这六条,便是要彻底解决古往今来之贪墨,至少把天下所有官吏的钱财放到明面上来。”
“我亦知晓此政亘古未有,满朝诸公心中必有疑虑,但只要想治贪墨,便不能只拿百姓和商贾开刀,正要从官吏开始。”
“这些新政一旦推进,则天下再无阎狼,赵渀等诸同僚之憾事,诸位大人亦大可不必人人自危。”
“而且此新法不追以往,只要主动上报,不符合之资及时上报朝廷,便仍有回头路走。”
张居正这一番话可谓是孤绝之极,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
话音落下,整个总摄厅陷入沉默。
现在的局面是张居正要从各个官吏口袋里掏钱出来,甚至以后也不准继续往他们自己家里装,这种将人得罪死的事,他们自然神色沉重。
好在昨日张居正将诸多的清流官吏提前拉到一处商议,也没有让他孤军奋战。
郑维钧等人对视一眼,纷纷咬牙点头,一个个起身。
“总摄,臣赞同张首辅之议,历来国库账册分明,然官吏之家财,却并非如此,今日已有缙绅之案在前,赵渀阎狼案在后,长此以往,官吏贪墨受不到约束,恐怕会重蹈前朝覆辙。”
“首辅此政若行,天下官吏坦荡者无所畏惧,藏私者无处遁形,是我文朝之幸事,臣愿全力配合推行。”
有人开口,站在张居正一边的官吏自然纷纷开口。
“总摄,臣亦赞同,自我文朝建立,朝中官吏所劾十有七八皆涉贪墨,其定赃尚且不难,但查产却往往因账目不清而丢失大半,官吏田产可挂亲友名下,银钱可存异地票号,若要查实,常常大费周折,此申报之制,实乃是根治良方。”
“不错,历朝历代官吏俸禄几何,朝廷皆有定数,可官吏家产动辄百万,俱是瞒报盘剥,今日首辅新政于国有利,臣恳请总摄即刻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