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一根猴毛(1 / 1)

第355章一根猴毛

木匣不起眼,斑驳漆黑,四角磨得锃亮,活脱脱是寻常人家供桌下摆了三代的老物什0

但姜义翻掌之间,那匣面漆黑的纹理下,却似有一缕光息浮动。

对面那黑袍人,自始至终不曾移开目光,此刻更凝了些。

兜帽低垂,影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死死盯著那匣子开启的缝隙,仿佛在等他再掏出个不成器的什么,好早些出手,省得多费唇舌。

却见姜义,自那木匣中,缓缓取出了一物。

并非符箓,也非法宝。

竟是一个旧荷包。

紫锦缎子打底,边角绣著鸳鸯一对。

只是岁月无情,绣线早褪了色,锦缎也泛了黄,一角还吊著颗半脱不落的玉扣,晃了晃,像是有些不甘心地挂在那儿。

怎么看,都是哪户人家闺阁中藏的小物,盛点钗环耳坠,小镜脂粉之属。

毫无灵光,无半分法力波动。

这般模样,倒叫那黑袍人眼角轻轻一抽,疑色更甚。

姜义低了头,指腹轻轻摩挲那对鸳鸯绣纹。

指尖微顿,像是怔了一瞬,又像是在这短短一息里,翻过了许多年的旧梦陈帐。

下一刻,他缓缓解开荷包。

对面黑袍人眸色微沉,冷意藏在眼底,神情里却已有几分不耐。

姜义却不理,指尖探入锦囊,自其中捻出一物,举到眼前。

那是一根毛发。

寸许来长,色泽金黄,细而不散,软中带韧,表面隐隐泛著淡淡金属光,凑近看时,竟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灵意。

不像凡物。

黑袍人眼神微顿,眉峰微颤。

下一瞬,他察觉到异变。

原本在甬道中翻涌不止、几欲凝成实质的厄运黑气,在那根金毛现身之后,竟无声无息地退了一寸。

非骤退,非破灭,而是————避让。

仿佛那根毫毛里,藏著什么连天地都不敢直视的清灵。

不怒而威,未动而先镇。

像一尊沉睡的神明,尚未睁眼,便教魍魉止步。

那黑袍人神色一滞。

原本唇角挂著的那点冷笑,仿佛被人隔空拎住了脖颈,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顿时难堪。

而姜义却像未觉察般,只垂眸望著指间那根猴毛,神情平静。

他其实早就隐隐猜过这猴毛的来历。

那还是多年前的事了。

大儿子姜明,自那东胜神洲,托人带了几枝桃树枝丫回来,说是仙境所育,宜于栽种。

那桃枝果真不凡,头一茬果子便结得极好,香气清冽,入口生津。

姜义记得那日心情极好,亲手摘了一篮,走得兴起,脚下一歪,竟踏过了后山那处道□。

接著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光已暮,衣衫未损,气息也稳,只是心神恍惚。

最怪的是,那脑中多出了一整套吐纳之法,法门精微,路数契合。

若说是机缘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但最叫他起疑的,还不是那莫名其妙的修行法门。

而是醒来时,衣襟之中,无声无息,多了这么一根————金黄色的猴毛。

姜义当时便生出个念头。

那一日,自己会不会,其实是踏进了后山深处?

只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或是触动了某些禁制,这才叫他出了山,却偏偏忘了进去的那一段。

这一猜,一藏,便是数十年。

此番下山入洛阳,本也只是心存一线侥幸。

将那猴毛一并带上,倘若真有死局,或可借此搏命一线。

直到此刻。

厄运黑气翻涌如潮,却在这根猴毛前悄然止步,退得极快,也极干净,仿佛蛇遇白鹤,天生便知不可近身。

那一缕缕清灵之气,宛如春风过野。

黑气虽盛,却无处附著,只得四散而逃。

姜义心头一动,忽忆起旧传中那句话: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目光却愈发平静。

到这一刻,心中那点迟疑,终是落定。

那一日,自己多半————

是真的去过了。

对面的黑袍人,这会儿也终于收了轻慢之意。

兜帽之下,那双眼定定看著那根细软猴毛,眸光轻轻一颤。

他看不透,看不懂。

这东西不发光、不吐雾、无阵法、无灵压,既非神器,也不像法宝。

说到底,便只是一根,不知从哪只糊身上掉下来的————毛。

细得像是风一吹就能飘走,软得连一枚铜钱都挑不起。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根毛,让那传国玉玺所激荡的滔天气运,避之如瘟。

他眉眼抽了抽,终归还是个谨慎的。

念虽杂,手却不乱。

脚下悄悄挪了一步,靠近石桌半寸。

袖袍一拂,便有一层更深沉的疫气自虚空渗出,密密匝匝,如雾如瘴,将那玉玺遮了个严实。

层层叠叠,连个缝都不漏。

他这是在防姜义。

毕竟,谁也说不好这老头会不会真疯起来,一头撞上来,把那猴毛往玉玺上一贴。

可姜义却并未动。

他静静立著,指尖那根猴毛,于火光中泛著淡金,柔而不弱,静而不晦。

他自知。

以如今这身道行,能站在此处不倒,已是命数留情。

别说破敌冲阵,就连「搏一线」都谈不上。

可他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像这一切都早在掌中,如同老农望雨,见雷不惊,听风不语。

那黑袍人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瞧不透姜义这一动不动的意图,只觉得这老头越是不出招,越让人心里发毛。

戒心愈盛,疑虑更浓。

却见姜义抬了抬手。

无咒,无诀,连灵力都未催动。

只是那般平静地,将那根通体金黄的猴毛,缓缓递向了阴阳龙牙棍那阳端。

那枚镶嵌著圣婴乳牙、正熊熊燃烧的火焰源头。

火光跃动,舔上猴毛。

本是至阳至刚之火,诞于圣物,灼金融铁不在话下。

可当它遇上这根猴毛,却未有暴烈之象。

反倒像是两股本不属于尘世的灵意,在这一刻,于井底幽暗处,悄然交汇。

无雷动,无风啸,无异象惊世。

只是静静燃烧,静静交融。

那猴毛,果然不凡。

火势一触,毛身竟无焦痕,无烟气,连一丝躁动都无。

片刻后,那挺直如针的金丝,才慢慢弯曲了些许,像是某种早被封印的灵性,在火中被一点点唤醒。

而后,自毛发之中,便缓缓升起一缕极淡极纯的金辉。

轻轻一晃,仿佛有某种远古的气息,随著那金辉微微荡漾开来。

无声、无形,却让那四下缭绕不去的黑气,倏然一凝。

紧接著。

那一缕缕清气,似丝似雾,竟自猴毛之中丝丝逸出,游走虚空。

所过之处,那浓如墨汁的厄运黑气,竟如春雪遇阳,悄然溶散,不留一丝残渍。

没有巨响。

也无术法崩摧的壮观。

但那一寸寸清光所扫之地,却是真正的————

净绝无秽,万邪辟易。

黑袍人见状,身形猛地一震。

兜帽之下,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终于失了分寸。

「这不可能————」

他喉中挤出一声低吼,音色尖锐,像是被什么生生掐住了心口,「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忽地转身。

近乎失态地,一把抓起了那方本应端坐如神、却被黑气死死缠绕的传国玉玺。

「朕————」

他喃喃低语,声音发颤,像是在对自己反复确认,「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双眼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可怖的执念。

「尔等逆贼,皆当伏诛!」

嘶喝声中,他已将那玉玺高高举起。

玉玺四角,黑气骤然翻涌,浓得化不开。

仿佛感应到了他心中那股癫狂意志,竟隐隐震颤起来,发出低低的鸣动,像是要与天命相抗。

而他整个人,早已沉沦其中。

癫笑声断断续续,自兜帽阴影下溢出,破碎而执拗。

就在此刻。

那玉玺之上,原本只是缓缓翻涌的黑气,忽然躁动了。

不再是雾,不再是烟。

而是,在玺印四周,悄然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有的扭曲变形,五官错乱;

有的神情麻木,双目空洞;

有的惊恐欲裂,有的悲怆无声。

甚至,还有尚未褪去稚气的孩童轮廓。

脸小得可怜,眼却睁得极大。

那里面,没有哭喊,只有凝滞的、不肯消散的绝望。

仿佛整座洛阳城的死意、怨念、未能出口的哀嚎。

都被这一方玉玺,生生封存了下来。

那不是幻象。

那是洛阳焚城之夜,以及这千百年战乱间,千万人在死前最后一瞬,凝在脸上的神情。

怨念成形,以玉玺为舟,终于破封而出,显于世间。

而那本该承载江山社稷、镇压万民气运的传国玉玺,此刻,却仿佛早已忘了何谓「气运」。

它不再护国,也不再承天。

在无边哀号与死意的浸染之下,这件「顺天承命」之宝,早已被彻底吞没。

由镇世之玺,堕为逆命造劫之源。

黑袍人却浑然未觉。

他仍旧低声呢喃,语句破碎,反复念著那些早已无人应答的帝王旧辞,死死攥著一场无人能解的妄念,不肯松手。

四方黑气,忽然齐齐一震。

仿佛听见了召唤。

那密不透风的厄运气息,骤然汇聚,疯狂翻涌,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钻去,像是漂泊已久的恶意,终于找到了归宿。

而他那具本已残破的身躯,也在这黑气的灌注下,迅速发生变化。

皮肤鼓胀,青筋暴起,肌理翻卷。

骨骼之中,传来「咔咔」的脆响,像是被某种异力硬生生撑开、重塑。

他已不再像人。

也不像鬼。

更像是————

一具由厄运堆砌而成的空壳。

「哈哈哈哈!」

狂笑声陡然炸开。

那声音已然变了调,尖利而破碎,仿佛千万鬼嚎叠在一处,自深渊里一齐嘶鸣。

「朕————要吞尽这天下气运————」

「以厄为基,重立神座!」

他高举玉玺,黑气在玺印四周翻腾如潮,几近失控。

怒吼声中,满是癫狂与妄想:「朕!要飞升天界!」

「开八部之外第九宫!」

「为那凌驾八部之上的————」

「————厄部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