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世道已变,命数可改(1 / 1)

第367章世道已变,命数可改

「说得详细些。」

姜义放下茶盏,语声不重,却带著一丝压下去的力道。

姜亮顿了顿,才道:「爹,您想想。那天水四大家族里,济儿本就是姜家一系,当今的家主。」

「其母赵氏,出自赵家。正是当年提携孩儿与锐儿的那位赵老校尉的本家。」

他说到这,顿了顿,眉角一挑:「至于涵儿那丫头,又嫁入了前任郡守所在的阎家,成了当家主母」

「这三家,论起来,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了。」

他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理帐,实则暗波渐起。

「至于剩下那任家,虽说素无深交,但这些年被那新郡守打压得够呛,怨气不小。」

「这几家联起手来,便成了气候。」

「而那郡守,也不知此遭是昏了头,还是存了杀鸡做猴的心思,竟将天水诸县的叛乱,一股脑地算到四大家头上,准备上表洛阳,定性谋逆。」

姜亮说著,轻轻一哂。

「济儿一听,维儿尚困在外,又孤军迎敌,本就心急如焚。如今再被这般咄咄相逼——

,」

「周旋了一遭,也没寻出个结果,他索性就不周旋了。」

「四大世家在天水经营百十年,根基扎得比石头还深。论威望,那郡守只是外头调来的,自是比不得。」

「再加上姜家与赵家,在天水驻军之中的威望————」

「号一响,便应者云集。」

「城没打,兵未动,郡守府就易了主。」

姜义闻言,也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年,自家的眼光,总是落在那头角峥嵘的「麒麟儿」姜维身上,恍惚间,竟忽略了另外一些人。

能生出这般麒麟,又岂是池中之物?

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曾孙姜济,如今这一手借势而起,干脆利落,雷声不响,风雨已至。

也的确,非是什么等闲庸才。

姜亮一声叹息,像是积在喉头许久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语中带著几分造化弄人的无奈:「济儿夺了权,本是第一时间,便要率军出城,去接应维儿。」

「只是————事不凑巧。」

他说著,抬眼望了望天色,像是想把这天数也一并怨进去。

「就在半日前,街亭忽变。维儿已随那诸葛丞相急撤汉中。」

「蜀军这一动,魏军那边也收了风,说天水有变,如今早已调兵合围,陆续赶来。」

「济儿追之不及,孤军难支,只得退回天水,闭门据守。眼下,正借著高墙深堑,与魏军僵著。」

话到此处,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像是胸中还有话未说透,半晌才又低声补了一句:「再加之————」

那眉头一皱,面色也随之微变。

「————维儿确是已降蜀。」

「这一下,就算济儿再有天大的理,怕是也说不清了。」

姜义缓缓点头,嘴角竟挑出一抹笑来,淡淡的,带著几分荒诞意味。

父子两人。

一个在阵前,折节投蜀;

一个在后方,反手夺城。

前后一气呵成,严丝合缝,倒像是合唱了一出戏。

莫说那魏国君臣素来疑心重,便是旁人来瞧,也断不会相信这是「各行其是」。

父子连心,里应外合。

这剧本未免写得太巧了些。

便是跳进黄河,怕也洗不清了。

姜亮却还在说,神色愈发凝重,那张惯常威严的面孔,满是掩不住的忧色。

「如今,济儿困守孤城,情势————已是不妙。」

他试探著问了一句:「爹,咱们————当真,就不管么?」

这话问出口时,他眼中并无几分希冀。

毕竟自数年前起,家中这位老父便有明令。

天水之事,一概不许插手。

甚至,就在前些日子,维儿困于城下、危在旦夕,也未见有半点松口。

姜亮虽不知父亲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但眼下,似也早习惯了这样的答案。

说到底,能问出口,不过是心里,尚存几分人情罢了。

姜义闻言,未作声,眉间却缓缓锁起,似是陷入了沉思。

他之所以此前能这般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不过是因为————

他记得。

他记得前世天水局势如何起落,也记得那一场风波,终究未曾酿成太大的祸事。

更记得,姜家人终究得以保全。

原因便在于朝廷查明,姜维并无反意,不过是形势所逼,被迫从之。

可如今————

命数,已然改过一回。

世事也早不是那条旧路。

他眼前所见之局,已然彻底脱出了记忆的掌控。

那原本该波澜不惊的一池春水,如今竟起了腥风血雨的浪头。

更何况,此时的天水姜氏,本已几近坐实「蓄意谋反」的名头。

若让魏军破城而入————

姜义低低吐出一口气,那茶盏在他指间微微一颤,终究落回案上。

他缓声问道:「天水郡城,能撑多久?」

姜亮显是早有准备,答得干脆:「天水为西陲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济儿夺城之时,无兵损、无内乱,又是名正言顺,军心不乱。只要粮草不绝,守上两三月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且眼下蜀军尚未尽退,魏军虽有围势,一时之间,也未敢全力攻城。」

语气虽轻,话中却藏著期望。

姜义缓缓点了点头,神情间似是松了口气。

「这事,到这一步,已是说不清了。」他淡声道,「凡俗之争,我姜家终归不便露面,贸然插手,只怕反惹人疑。」

姜亮听罢,心下也觉有理,暗暗颔首。

这局,已是牵连太深,稍有偏差,便是泥沼。

屋中一时寂静。

院外风吹桃叶,叶声沙沙,仿佛也是在细语谋算。

片刻后,姜义目中渐有精光浮现,似有一道念头,于心底缓缓成形。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从容:「这样吧。」

「你走一趟羌、氐之地。」

「知会大黑与凌虚子一声,让他们,调兵。」

姜亮面色一变,骤然抬头:「爹的意思是————」

「让他们在凉、雍外境,摆开阵仗。」姜义声音不疾不徐,「驻军屯粮,营寨开得越大越好。」

「要让人瞧见,觉得羌氐二部,随时都可能长驱入关。」

语至此处,他顿了顿,才又道:「但————」

「严令约束军中将卒,不可妄动分毫。」

「只做势,不动兵。」

姜亮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那张向来端正的脸上,便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他低声笑了笑,拍了下手掌,声音不高,却透著畅快:「爹爹果然高见。」

「天水原就靠著凉州边境,如今若真传出羌氐异动的风声,魏军哪还敢在这节骨眼上,对天水动手?」

「若真冒进出兵,致使蛮夷渔利,凉州门户失守,到时候————」

「洛阳那帮子人,怕是得被天下唾骂,骂出脓来。」

姜义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淡淡道:「中原本就多事之秋,三方角力,人人手头都紧。」

「只要消息一放出去,他们自会掂量。」

「拖得一日是一日。若能拖上几年————」

他声音微顿,「————也算是条活路。」

「至于将来————」

姜义轻叹一声,目光越过桃树,望向远方,天水的方向沉沉如墨。

他说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静待天时罢。」

这一声叹息不轻,却不作态。

说出来时,他的神色里,的确带了几分沉凝之意。

天下之局,自那条旧路脱了轨,头一回显出真正的陌生来。

而偏偏,这拐弯之处,竟是由自家人亲手凿出的。

这局面,既不在他算中,也难在他掌控。

虽未明说,姜义心头,终究是起了点波澜。

可在那一丝忧思未散之际。

姜义心底深处,却又悄然生出另一股情绪。

一缕细细的念头,轻飘飘地浮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先前,他曾困于那个老问题——————

姜维那娃儿,是该庸庸碌碌地老死魏中为好?

还是波澜壮阔地,随蜀汉一道,走进覆灭为好?

可如今————

既然世道已变,命数亦可更改。

那条旧路既然塌了,是不是,也就真有了————一条新路?

一条无人知晓的路。

一条,足以让自家这个,在尘世之道上走得最远的子孙。

走出个不一样的结局来的路。

波澜壮阔————却不是走向毁灭。

而是————

成功。

姜义不是不明白。

以如今家中这点微末底蕴,谈这等天下归属之大事,终究太早,也太远。

可偏偏这时候,风过后院。

那仙桃树枝叶微动,沙沙作响,如有低语。

而那个念头,一旦起了头,便如同风里翻卷的枝叶。

在他心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轻,却不肯停。

再想驱散,已是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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