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八零妹妹3(1 / 1)

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斜地照在课桌上。

祝听汐趴在桌上,努力想听清王老师在讲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

“祝听汐!”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

“手放好,坐直了!”王老师用教鞭敲了敲讲台,“才第一节课就蔫了?”

前排几个同学扭过头来看她。

祝听汐赶紧把两只手摆到桌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手”字。

可看着看着,那笔画好像动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通往很久以前……

现在是1982年秋天,她七岁。

她和陆知凡,差着六岁,没有半滴血是一样的。

陆知凡的爹妈是知青。

听妈说,她还没出生那会儿,爹妈年纪已经不小了,一直没孩子,就时常帮着照看邻村知青点的娃娃。

后来那对知青要返城,把孩子托到祝家,说是“暂时照看”。

那时候她已经两三岁了,家里本不想再接一张嘴吃饭,可对方塞了些钱和粮票,爹妈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谁知道,这一“暂时”,就成了永远。

后来,爹妈带着他俩进了城,想寻个活路。

可两个年近半百的乡下人,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只能在码头、工地找些别人不愿干的零活,今天有活儿干就有口吃的,明天没活儿全家都得勒裤腰带。

她五岁那年秋天,妈在灶房烧水要给她洗澡。

妈忙活了一天,见她玩得一身泥回来,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你个讨债鬼!衣服不要钱扯?肥皂不要钱买?”妈一边翻找干净衣裳,嘴里的话像豆子似的往外蹦,“整天就知道野!”

她吓得不敢吱声,瞅见煤球炉上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就想过去帮忙倒进木盆里,让妈少忙活一点。

可她忘了自己才多大点力气。

那铁皮壶又沉又烫,她刚拎起来,身子就晃了。

帘子猛地被掀开。

陆知凡冲进来时,看见那壶滚水正朝她身上倾。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一脚踩进木盆里已经有些烫人的热水,扑过去把她往旁边一推。

哗啦一声,大半壶开水全浇在了他挽起裤腿的小腿上。

妈回过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

她先是一把将祝听汐拽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女儿没事,才颤抖着去看倒在地上的陆知凡。

等爹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时,妈已经带着陆知凡从卫生所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包用旧报纸包着的药粉。

那天晚上,陆知凡被安置在爹妈那张硬板床上。

那是他第一次睡在那里。

祝听汐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挪到床边,声音比蚊子还小:“哥……”

陆知凡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祝听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去碰他又不敢:“你疼不疼?”

男孩摇摇头,声音哑哑的:“不疼。你别哭了。”

那时候,爹妈对他面上还算过得去。

陆知凡比在村里时沉默了些,但该叫人时还是会叫人,眼里有活,手上勤快。

他晓得自己是吃别人家的饭,一对乡下夫妻,自己都活得艰难,还肯带着他这个拖累进城,没把他扔回村去,他已经很知足了。

护着他们家这个宝贝闺女,是他能想到的、最该做的事。

要是当时真烫着她了……

他都不敢想,这个家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怕是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他说不疼,是真的。

他甚至觉得庆幸,伤的是自己这条腿,不是妹妹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

祝听汐踮起脚,小心掀开被子一角。

腿上那片又红又亮,有些地方皱起来的皮肉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捂住嘴。

帘子外面,爹妈压低了声音的争吵,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你咋就没看住娃?!”

“我咋看?我在外头扛了一天麻包,回来你闺女就给我惹祸!这还成我的不是了?”

爹闷闷地吸了口旱烟,烟气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我没怪你。娃的腿……大夫咋说?”

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还能咋说……要么花大钱慢慢治,要么……以后走路,怕是得有点跛。”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烟锅子“滋滋”的轻响。

爹又吸了口烟:“治吧,总得试试。”

“钱呢?”妈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拿啥治?你上个月那点工钱,不是都换成粮票买苞谷面了?下个月的口粮还不知道在哪儿!你闺女眼瞅着到岁数了,上学不要钱?你想让她跟我们一样,瞪眼瞎,一辈子给人出苦力?”

“可人家孩子囫囵个儿交到咱手上,以后万一他爹妈找来了……”

“要找早找来了!”妈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绝望后的硬气。

爹沉默了许久,最后,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发出“梆”的一声:“……那就这样吧。看这孩子的造化。”

祝听汐听着,一股热气往脑门冲,想掀帘子出去说“用我的学费给哥治腿”。

可陆知凡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冰凉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歹,还带他去卫生所看了,上了药,不是吗?

从那天起,家里的空气好像冻住了。

陆知凡的腿伤慢慢结痂,愈合,可走路时总是不太得劲,左腿微微使不上力,仔细看能看出些跛。

妈每次看见他走路的模样,眼神就变得复杂。

有愧疚,有烦躁,最后都化成了更深的躲避。

她似乎觉得,只要不看见他,心里就能好受点。

她开始不准祝听汐与他亲近,不准她叫他“哥”。

她不想再看见这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罪责的孩子。

陆知凡在这个家,渐渐变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不再叫那个总想凑近他的小女孩“妹妹”,话也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