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面容，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袍角沾了些许灰尘但整体还算整洁，

腰间挂着一只葫芦和几只看不出用途的小皮囊，面容平凡，

却带着一种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散漫笑意。

高坤凌走到近前拱起手，声音还带着激战后未平的喘息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天枢傀宗高坤凌，敢问前辈尊号？

那道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如同在路边给陌生人指了一次路

：本道青灵子，一个散修而已。

恰好路过看到你们被围，顺便出手帮一把，结个善缘。

他说着目光扫过高坤凌身后的队伍，

注意到那些残存的死士和伤号时眼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只是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高坤凌听到结个善缘几个字时目光动了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

那只袋子里装着一批从宗门带出的灵石、丹药和几件品相不错的灵器，

数量不算特别庞大，但对于散修而言已经算是一笔不错的谢礼。

他将储物袋双手奉上，语气诚恳

：前辈援手之恩无以为报，这些薄礼望前辈笑纳。

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只要传讯到天枢傀宗，晚辈定当全力相报。

青灵子接过那只储物袋随手掂了掂，也没当面打开查看，

只是哈哈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一种完成了一桩小事之后的畅快

：行，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你们这些大宗弟子就是懂规矩。

他也没再多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经在数十丈外，

又一步便消失在了南侧的山脊线后方，

只剩下那几声哈哈哈的余音还在谷地中回荡了片刻，被风卷着散向了远方。

战场上的战斗虽然已经结束，但善后工作远比战斗本身更加沉重。

高坤凌脸色灰败地站在谷地中央，

看着那些正在统计伤亡人数的死士统领，

听着对方低声报出的数字，他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出发时满编两千人的护卫队如今只剩下不足八百。

核心弟子中有三人重伤，另有两个二世祖在战斗中未能撑下来，

连带着他们身边的随从一同战死。

整个队伍的总人数从离开天极城时的一千余人骤降到了不足八百，

将近一半的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永远留在了这片山谷中。

掩埋死士的过程比战斗本身更加漫长。

那些死士在战死后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的遗物，

他们的令牌被收回统一保管，他们的尸身被集中安置在几处挖好的浅坑中，

由存活下来的同僚以宗门礼仪简单祭拜后覆土掩埋。

没有棺椁，没有碑文，没有多余的悼词，

只有几件破损的傀儡部件被插在土堆前作为标识。

那些核心弟子和二世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坟包一个接一个地填平，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二世祖转过身去低下了头，

高坤凌在最后一座坟包被填上之后独自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队伍中。

收拾完星兽材料之后，队伍以比之前更加沉默的姿态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七天里，他们在死士统领的引导下穿过了数片被星兽扫荡过的区域，

遇过小型兽群便绕行或快速清除，

遇过无法绕行的星兽封锁线便就地潜伏待机直到星兽转移方向。

七天的时间里又折损了约莫两百名死士和几个随从，

当第八天的黄昏降临时，队伍终于远远望见了焚天战城的轮廓。

焚天战城比李南枫此前见过的玉衡天城和万灵星城更加宏伟

城墙以一种深红色的巨石筑成，在夕照中泛着如同凝固熔岩一般的暗红色光泽，

墙体高耸入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刻痕，

那些刻痕在暮色中逐一亮起，将整段城墙笼罩在一层温热的红光之中。

城墙上的守军正在轮替换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能听到城头传来整齐的口令声和机括运转的声响。

这座巨城虽然也经历了星兽的围攻，

但明显还保持着完整的防御能力和战斗力，

城内依然有大量的修士在进出运转，局势远没有沦陷之忧。

队伍在焚天战城的外围停下休整时，苏寒雪找到了高坤凌。

她站在他面前，姿态依旧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只是陈述一个她已经做好的决定

：高道友，我和几名核心弟子商议过了，我们决定留在焚天战城。

接下来的路太过凶险，我们自认难以继续走下去。

此城的防御实力在方圆数万里内都算顶尖，在此落脚安全有保障。

去东洲的事，就交由你们了。

高坤凌看着她那张平静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试图说服她改变主意，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们决定了就好。

进城之后小心一些，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通过宗门留在各城的联络点联系宗门。

苏寒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带着与她同行的几名核心弟子向城门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健，如同去赴一个平常的约定。

她身后的几名弟子安静地跟着，没有人回头张望。

那几道身影逐渐融入城门处往来的人流之中，

很快就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他们的背影了。

紧接着，那些个依然存活的二世祖也做出了选择。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人低声提议了一句，

然后其余几人便跟着点头，其中一人走到高坤凌面前，

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和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

：高少，我们也想留在焚天战城。

继续往东走实在太远了，我们这边的随从和死士都快撑不住了。

到了这城里好歹能喘口气，你不用管我们。

高坤凌看了他们几眼，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便。

那几个二世祖如蒙大赦一般带着随从快步走向城门，

汇入了进城的队伍之中，很快也消失在了人流里。

至此，又有约莫五十人脱离了队伍。

焚天战城外临时营地中剩下的人只剩高坤凌、李南枫、云飞澜、

郭肆、沐灵儿以及那些坚持继续向东的随从和死士，

加起来总数不足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