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中龙在城南校场当众拍案:“老夫亲眼所见,王座崩退,血洒三里——信不信,由你;信不实,看结果。”
质疑声,就此哑了。
而楚云舟一行,早已穿过铁岭城门,停在丐盟总舵门前。
青砖高墙,铁环铜钉。
大门洞开,两侧列队肃立,清一色灰布短打、竹杖斜插、补丁叠叠。
楚云舟步履未停,众人已齐刷刷单膝触地,竹杖顿地三声,声如裂帛:
“恭迎盟主尊驾!”
“恭迎盟主尊驾!”
“恭迎盟主尊驾!”
连铁拐神丐也垂首屈膝,铁拐横于膝前,脊背挺直如松。
救一郡于刀兵,挽万民于涂炭——这一拜,他跪得心服。
这一盟主之位,他让得坦荡。
楚云舟脚步一顿,只道:
“都起来。”
楚云舟抬手示意,转身迈步,径直进了总部大门。
铁拐神丐与一众丐盟弟子立刻起身,鱼贯而入。
大厅内,楚云舟落座主位,黑斗笠覆面,只露下颌线条,沉默中透着疏离。
铁拐神丐、执法长老、粮秣总管、各堂香主,均已列席。
“山匪之域的攻势,已止于岭口。”楚云舟开口,声调平缓,“盟主继任一事,何时可定?”
“回盟主,吉日已拟,三日后便可开坛。”铁拐神丐拱手,“丐盟上下,唯盟主马首是瞻。”
“好。”楚云舟颔首,稍顿,道:“不过,坐这个位置的,不是我——是林中龙。”
满厅一静。
众人神色骤变。
黑衣杀神拒掌丐盟?
铁拐神丐眉峰一压:“盟主三思!此位非您莫属!”
他心里清楚:推楚云舟上位,为的是稳住此人;稳住此人,才能拴住王道尸煞;拴住王道尸煞,铁岭郡才守得住。若换成林中龙,根基不牢,人心难聚,郡城迟早生变。
楚云舟目光扫过众人脸:“林中龙持正、重诺、恤众,诸位在岭上都亲眼见过。他比我更懂丐盟的筋骨。”他停了停,“他代我执掌,不是接任,是暂理。若有大敌压境,我必至。信物、密令、联络之法,我已交予他手中。”
话音落地,他逐条颁令:调粮权归林中龙,刑律由其裁定,外事通牒须经其手。一炷香内,权柄尽移。
末了,他命王道尸煞封了两名山匪首领的丹田气脉,押入地牢深处。
留着,等寻出控魂法门,再作驱策。
事毕,楚云舟未多言,携王道尸煞出城,直奔青山城方向而去。
……
通天郡,大楚城,青石长街。
一个高逾九尺的汉子穿兽皮短褂,赤脚踩地,手里攥张粗布画,逢人便拦。
“这位兄台,请留步!”他一把攥住一名挎刀青年的手腕,力道沉实却不伤人,“劳驾瞧一眼——可曾见过俺家娘子?”
刀客被拽得踉跄,本欲拔刀,抬眼见对方臂如铜柱、指节粗厚,喉头一滚,硬生生咽下火气,低头去看那幅画。
——噗嗤。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这就是你夫人?”刀客摇头,心道:这身板,至少是一流高手,怎么眼神儿像没开蒙?
“咋?不俊?”汉子嗓音嗡隆,眉头拧起。
刀客立马收笑:“俊!真俊!可实在没见过,告辞告辞!”抱拳转身,脚步比兔子还快。
汉子也不挽留,转头又截住一个卖糖糕的老妇:“大娘,瞅瞅,认得不?”
老妇眯眼一看,手一抖,糖糕差点掉地上:“哎哟喂……这……这是狐狸?还是耗子?”
“是九尾灵狐!”汉子正色纠正。
老妇摆手后退:“没见没见!”
他便再寻下一个。
半个时辰下来,整条街近半行人被问过一遍。他不急不躁,见人就拦,问完就放,仿佛这事本身比结果更重要。
……
楚云舟与王道尸煞刚拐进街口,胳膊忽被人攥住。
他脚步一顿,侧身。
那汉子已凑到跟前,兽皮裹身,汗味混着草腥气扑面而来,手里布画一扬:“公子,帮俺看看——认得俺家娘子不?”
楚云舟不动声色,目光掠过汉子面门——无杀意,无试探,眼神清亮,甚至带点憨劲。
他接过布画。
纸上墨线歪斜,形似松鼠又拖着长尾,像狐狸又缺耳朵,最怪的是,九根尾巴横七竖八甩开,其中一根还打了个结。
楚云舟指尖微顿,喉结轻动,险些破功。
“……这就是你夫人?”
“对咧!”汉子挺胸,胡茬浓密,神情郑重得像在宣誓,“灵狐化形,天生丽质!”
楚云舟垂眸,把画还回去,点头:“嗯,确实漂亮。”
“那是自然,我家娘子,是这山里头最出挑的一个。”兽皮汉子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
楚云舟略一颔首,转身便走:“你家夫人我素未谋面,此事不便插手,告辞。”话落抬步,袖角微扬。
原来如此。
竟是个认不清状况的。
离了那人,楚云舟领着王道尸煞进了间寻常客栈,歇了半日,天色将暗时又启程,直奔青山城而去。
……
大青山顶,飞仙剑宫正殿。
掌门端坐中央石台,青袍垂膝,指节搭在膝上,纹丝不动。
台下两列,长老肃立。殷楚璇与罗明玉分站左右,皆未开口。
殷楚璇面色沉静,呼吸绵长,衣袖微鼓似有风拂,周身气机内敛却压而不散——毒伤已稳,修为正在回流,深浅难测。
“今日召诸位来,为的是我卸任一事。”掌门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一月之后,掌门之位,便交予新主。”
飞仙剑派规矩:掌门任期二十年。期满若得过半长老推举,可续任;若不愿留,便依例交接。
此人已至先天罡气境,门中资源再难助其寸进。掌门之职于他,早已不如一枚阴阳生生丹来得实在。俗务缠身,反碍修行。归隐后山,本就是迟早之事。
“二十年到了,该退就退。只是继任之人,尚无定论。”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有主张,尽可直言。”
殿内一时静了片刻,有人轻咳,有人垂眸,有人彼此交换眼色。
方长老越众而出:“掌门,罗明玉师侄更堪重任。”
他话音未落,身后已有三人应声:“罗师侄开脉八重,同辈之中罕有敌手。”
“他执掌外务三年,行事果决,门中上下信服。”
“飞仙剑派要往前走,需一个能扛事、能镇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