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供不起,书读多了也不见得能当饭吃。我宁可多花时间,把想学的学扎实。”
他声音不高,但比进门时稳了,腰杆也挺直了些。他知道,再缩着脖子,这份差事就真飞了。
“那你为啥选这行?还直接报助理编导?”叶景诚翻了翻纸页,“你干过场记、做过灯光助理、跑过外景……可没一桩沾上影视制作。这个位置,不是新人能踩上去的。”
他抬手示意李力迟坐下,朝关之林点点头。她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
叶景诚心里清楚:这人表面蔫,骨头硬得很。原时空里,他为进无线,一百天里每天一封简历,投到邮箱、塞进门缝、亲手送到前台……那份执拗,藏在眼镜后面,没人看得见。
李力迟接水的手有点抖,杯沿磕着牙龈,声音也跟着颤:“我对片子的劲儿,他们没有。大学我没上成,课我自己一节没落下。”
“别绷着,说说,想要多少薪水?”
叶景诚笑了一下,其实话没出口前,人他已经定了。除非日后品行翻车,否则眼前这副样子,坏也坏不到哪去。
“两千。”李力迟竖起两根手指,见叶景诚仍笑着,心一慌,赶紧往回收,“一千五……一千五就行。”
“三千。”叶景诚摊开三根手指。
“啊?”李力迟愣住,水差点洒出来。
“钱好拿,活难干。给你一年……出成绩,升职加薪;没动静……”他笑容收了,眼神沉下来,“你自己卷铺盖走人。”
李力迟咬住下唇,点头:“走。”
“这就对了。”
叶景诚心里踏实了。眼下他手上没几个兵,可个个都是埋了火种的料:导演、编剧、演员、摄影,全都能拎出来单干。如今再添一个李力迟,等于给《阴阳错》剧组补上最关键的一块板……缺临场,缺观察,缺跟老手过招的机会。让他进组,既能盯现场,又能和张庭坚、刘韦强搭把手,比闷头看书强十倍。
面试完,叶景诚靠进椅背,盘算缺什么人:灯光师、剧务主任、特技组……掰着指头数,哪一样都不够格。
一天晃过去,剧务招了七八个,全是打杂的,能扛事的没见一个。广告贴出去,效果有限。归根结底,还是公司没名头……等片子拍出来、口碑立住了,别说登报招人,楼下排队等着挑的,怕要从电梯口排到街口。
快到点,叶景诚收拾东西起身,发现关之林还在整理文件,便问:“家慧,早该下班了,你这性子,居然肯留下来帮我收拾?”
“哎哟,诚哥仔(zai),你这话啥意思?嫌我手脚慢?”她捏着拳头哈了两口气,作势要捶他。
叶景诚立马举手投降:“逗你呢!我送你坐车。”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身,长发一甩,发梢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对了,诚哥仔,你女朋友我好像见过……”她歪头一笑,“眼熟得很。”
她指的是郑纹雅。虽没撞见两人在办公室干啥,可关之林那双眼睛,早把蛛丝马迹串成了线。
“你认得?”
叶景诚没意外。郑纹雅在《**烧腊铺》里演阿娟,戏份不多,但一把折扇一摇,整条街的烟火气都活了,记不住才怪。
“我想起来了!”关之林一拍掌,“前阵子看的那部戏,叫**啥来着……对!阿娟就是她!”
“你真看过?那咱公司第一部片子,你觉得咋样?”
“啥?那片子是你拍的?!!!”关之林眼睛睁圆。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公司简介?”
叶景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姑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敢情连公司名字都没往心里搁,就一头扎进来了。
关之林眼神略闪,嘴上却硬:“怎么没看?青灯娱乐嘛。”
她当然没细读……那份招聘启事扫一眼就跳过去了,真正让她踏进这栋楼的,是它离老爸单位只隔两条街。顺路来碰碰运气,能留就留,不行转身就走,谁当真了?
“听说拍电影片酬挺高的……”她声音轻下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等他接话。镜片后那双眼睛亮得紧,心里早盘算好了:就算轮不上女主,女二、女三总归跑不掉吧?
“演戏不是摆个姿势就行,当演员更不是喊几句台词就能混下去。”叶景诚语气平直,没带刺,可意思明明白白……你差得远。
她是有底子的,脸蛋够打眼,但脾气一上来就收不住,镜头前僵得像块木头。这两样加一块,比没天赋还难救。
见绕弯子不管用,关之林胳膊一勾,亲热地缠住他小臂,嗓音软得发甜:“诚哥仔,文员我真不想干啦,不如让我试试演戏?”
叶景诚胳膊一绷,立马抽出来,板起脸:“喂喂喂……你搞清楚点!前脚说辞职,后脚又要当演员,当我这老板是泥捏的?”
“你刚才那句话……”她抿嘴,下巴微扬,“是觉得我演不好咯?”
他喉结上下一滚,那句“演得我头皮发麻”到底咽了回去。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姑奶奶,不是没信心,是压根不敢信。这种靠脑子吃饭的活儿,真不适合你。还是安心靠脸吃饭吧。
他心里早排好了几部片子的档期和人选。每部对演技都有硬门槛,关之林这样的,塞进去不是添彩,是埋雷。
就算另有所图,眼下也真不是时候。他顺势一让:“行吧行吧,先在我这儿干满半年,把我哄高兴了,女主给你留着。”
“哎呀,别摸头啦,会长不高的!”她嘴上推拒,指尖悄悄攥紧了裙边……这会儿她还没见过多少世面,更没后来那些七拐八绕的门道,心里一喜,嘴角就藏不住。
“长不高?”他余光扫过她胸前,无声咂了下嘴:高不高,早写在那儿了。
……
出门前,黄晶一个电话追过来:“我阿爸回屋啦,就等你一个。”
叶景诚送关之林上了车,快步穿过马路,拐进黄晶家那栋旧楼。
门一开,是个中年女人,眼窝深陷,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围裙边……不用问,正是刚戒赌不久的黄晶妈。
客厅里,黄天林拄着拐杖坐在三人沙发正中,背脊挺得笔直,整张沙发被他坐出一股子压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