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五】
第三日,是考核的最后一天。
首先是翘关。
这是唐代武举中最具特色的项目之一——举起一丈七尺长、三寸半粗的铁杠,要求连续十次,且后手握住铁杠的位置不能离末端超过一尺。
这意味着杠杆原理会让这个项目的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铁杠横在练武场中央的两个石墩上,青灰色的铁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高奕枫走过去,弯腰,右手握住铁杠的近端,左手握住距末端九寸的位置。
“开始吧。”吴龙瀚说道。
第一次,他提起来了。铁杠离开石墩的时候,整根铁杠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弯曲。不是因为铁杠不结实,而是因为他的力量太大,大到铁都扛不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将铁杠举起至肩平,稳稳地停住一息,然后放下。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像被尺子量过似的,轨迹、幅度、高度,次次一致。
第五次的时候,林郁注意到他的左前臂肌肉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
但她没有出声。
第六次,震颤蔓延到了上臂。
第七次,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第八次,他举起来之后,放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拍。
吴龙瀚眯了一下眼睛。
第九次……
高奕枫握住铁杠,深吸一口气。他的拇指在铁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每次遇到真正有挑战的事情,他都会这样做。
提起……
铁杠离墩,这一次的弯曲度比前八次都大,铁杠发出沉闷的“嗡”的一声,像在呻吟,这意味着高奕枫的力道稍稍解放了些。
一息、两息,放下。
第十次……
全场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露水从松针上滴落的声音。
高奕枫弯腰,握杠,提起。
铁杠到了肩平的位置,一息,两息,三息。
他放下铁杠的时候,铁杠落在石墩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滴在脚下的沙土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吴龙瀚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右臂上仍在跳动的筋脉、后背上沁出的薄汗。
老人沉默了很久。
“过了。”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高奕枫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林郁看见了。
她的手也动了一下——指腹微微蜷起来,像是在空中握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片段六】
那天傍晚,高奕枫一个人坐在练武场边上的石阶上。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他手里握着那枚被射穿了三回的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那个光滑的孔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郁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手里端着两碗茶,将其中的一碗递给他。
“师父说你的成绩如果放在唐代,可是上上。”
高奕枫接过茶,却没有喝。
“你在想什么?”林郁问道。
高奕枫看着远处被夕阳烧红的云,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我考过了……”他说道,“然后呢?”
林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武状元考上了,然后呢?”高奕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封侯拜相,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林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什么。
“师父让我考这个,不是为了让我当武状元。”高奕枫把那枚铜钱翻了个面,“他是想让我知道,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我以为的多。同时,我不想做的事情,也远比我知道的多。”
林郁侧过头来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绒毛。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的释然。
“那……你想要什么?”林郁问道。
高奕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夕阳在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燃烧,把黑色的瞳仁照成了琥珀色。
“现在还不知道。”他说道。
他说的是“还不知道”,不是“没有”。
林郁听出了那个区别。
不知道的意思是,他还在找。他在等。等一个答案自己浮现出来,而不是去强求。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头。
“你的茶凉了。”她说道。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的也凉了。”他回道。
“我知道。”
“那你还喝。”
“凉的也是茶。”林郁说道,“就像你这个人,凉了也是你。”
高奕枫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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