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田多稼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冈村宁次。

疯了！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冈村司令官已经疯了！

他这是要用整座武昌城和城内所有守军的命去换1044军的命，只为多杀几个1044军的士兵！

“司令官阁下，”沼田压下心头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重炮旅团已经被支那人全歼了，加上我们的陆航和海航也遭到了重创，制空权和重火力优势已经完全丧失。这种情况下固守孤城，恐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们还是赶紧向大本营请求指示，考虑撤退吧。保存实力，日后还能——”

“撤退？”冈村宁次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放弃武昌？将武汉整个拱手相让？”

听到这句话，冈村宁次的神情一动，随即脸上闪现出了怒色。

他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沼田，目光像两把刀子：“不行！支那人再怎么强大，也只有一个军！重炮旅团没了也就没了，陆航海航没了也就没了！我相信，凭借着帝国武士们的勇武，巷战一定能取得战果！我们的士兵受过严格的巷战训练！在街巷里，顾修远1044军的重火力完全施展不开，这里还有平民！他们的优势会被压缩到最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此时的冈村宁次就像一名输红了眼的赌徒，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已经将自己最后的筹码全部押在了这张赌桌上，武昌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每一扇窗户，都是他的筹码。

沼田多稼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认识冈村宁次这么多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这个一向以冷静理智着称的指挥官，此刻已经被战局逼到了悬崖边上，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流失。

可眼下第十一军已经没有多少能打的部队了，第六师团已经在江防战中被打残了，城内剩下的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三个联队的完整建制，其余的都是被打散后重新编组的残部。

这些士兵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用这样一支疲敝之师去打巷战，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火力凶猛、士气正盛的1044军，这不是打仗，这是在拿士兵的性命去做无谓的消耗！

更可怕的是如果第十一军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葬送在武昌城里。

华中战区的整个防线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到时候不光武汉守不住，连九江、南昌一线都会受到波及，整个华中战局的主动权都会落入支那军手中。

大本营那边会怎么看待第十一军？

东京的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会怎么交代？

第十一军要拿什么去向天皇陛下谢罪？

除了这些问题之外，其实还有国际上的影响。

欧洲那边德国在波兰陈兵，英法已被逼到战争边缘，大战一触即发。

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第十一军在武昌被支那军队成建制地消灭掉一个军，消息传到欧美各国那里，他们会怎么看大日本皇军的战斗力？

那些还在观望的西方列强，会不会因此重新评估他们在远东的态度？

更不要说北面，诺门罕才刚停火，关东军被朱可夫捶掉一个师团，苏联人正盯着满洲边境。华中要是再崩，斯大林在远东调几个师过来，帝国连北进的梦都不用做了。

也就是说第十一军若是全军覆没的话，丢的就不只是一座城了，那就是把大日本帝国在中国战场、在满洲、在西洋外交桌上的筹码一次性押光！

所以沼田觉得这次他不能跟着冈村司令官疯了。他是参谋长，他的职责就是在司令官失去判断力的时候站出来拉住缰绳。

“司令官阁下，”沼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赌气，而是冷静分析局势。1044军的主力尚未全部过江，目前登岸的只是先头部队。如果我们现在主动放弃城墙防线，把部队撤入城内打巷战，就等于把城防主动权拱手交给了敌人。届时若是1044军大军压境，全面进攻，别说守住武昌了，恐怕第十一军都要全部葬送在这座城里！”

“危言耸听！”冈村宁次冷笑着，嘴角挂着一丝不屑，“我们是军人，军人做的事情有哪一件是不危险的？想要取得胜利，就要有豁出去的准备！沼田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陆航和海航的空中掩护，失去了重炮，甚至已经失去了不只一个联队！”沼田多稼藏也火了，他冲着冈村宁次吼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现在这个时候发动巷战，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是把第十一军最后的家底往绞肉机里填！”

“哗啦！”

冈村宁次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沼田多稼藏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冈村宁次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火，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着，现在我还是第十一军的司令官！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你明白吗？”

沼田多稼藏被抓住衣领，身体被迫前倾，但他没有退缩。他直视着冈村宁次的眼睛，目光冷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我明白，司令官阁下。”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身为第十一军的参谋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带着十一军往火坑里跳，你还要考虑政治上的后果，国际上的后果！”

“八格牙路……”

冈村宁次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着沼田的衣领，指节都勒白了，可真要说当场把这个参谋长撤了、或者拔刀相向，他又没法子。

日军这套指挥体系，学的是普鲁士那一套，但传到东瀛之后走了样。按道理，军司令官是一军之长，仗该怎么打该他拍板；可日本陆军把“军令”和“军政”劈成了两半，陆军省管养兵，参谋本部管用兵，各级参谋长站在参谋本部的门面上，腰杆比主官还硬三分。

军参谋长名义上是司令官的辅佐官，实际上却是整个军的大脑，作战方案由参谋班子拟定，命令由参谋长副署下发，甚至连司令官的一些决策都要经过参谋系统的过滤和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