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巷战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对方四个师的主力全部压上来,将第十一军困在武昌城里打巷战,他们只会被1044军一口一口地蚕食干净,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在1044军的包围圈彻底合拢之前,把主力撤出去。
冈村宁次利索的转过身,面向沼田多稼藏,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沼田君,立即以我的名义向大本营发报:第十一军在武昌正面遭遇支那军1044军主力围攻,敌兵力超出预估,我军伤亡惨重,弹药粮秣告急,现已决定放弃武昌,全军向东南方向突围。请求大本营速调空军掩护,并协调友军接应。”
他飞快的说完,又补充道:“同时命令各联队、各直属部队,立即停止巷战准备,收拢部队,按以下顺序组织撤退:重伤员先行后送,轻伤员随队行动,炮兵和辎重部队销毁无法带走的装备和物资后即刻开拔,步兵部队依次交替掩护脱离接触。撤退路线沿纸坊至贺胜桥方向,争取在1044军完成合围之前跳出包围圈。”
沼田多稼藏立正敬礼:“哈伊!”
他转身正要离开,冈村宁次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沼田回过头来。
冈村宁次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手指在武昌东南方向的一条线路上点了点,沉声说道:“另外,以第十一军司令部的名义,给驻扎在广州的第二十一军古庄司令官发报,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如实告知。虽然第二十一军远在华南,远水不解近渴,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华中战局的剧变,以便大本营统筹全局时有所依据。至于就近的援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武昌以南的一个地名上:“命令独立混成第十四旅团,立即从贺胜桥方向北上,不惜一切代价打通粤汉铁路沿线的通道。只要这条铁路线在我们手里,突围部队就有机会沿着铁路线向南撤往岳阳方向。另外,给驻扎在九江的第一一六师团发报,让他们立刻组织一支有力部队沿江西进,从东面牵制1044军的侧翼,分散他们的兵力,为我们争取突围时间。”
沼田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城楼。
冈村宁次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标注着“贺胜桥”的铁路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节奏急促而不安。
因为外面的枪炮声仿佛越来越近了……
虽然冈村宁次悬崖勒马,从疯狂的赌徒心态中清醒过来,果断下达了突围的命令,但要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部队重新收拢起来,又谈何容易。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的命令还是“进入巷战准备,把每条街道、每栋房屋都变成堡垒”。
所以各联队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士兵们扛着机枪和弹药箱,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路,分散涌入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按照预先划定的防区各自就位。
…………
望山门城楼两侧的民房被日军征用了。这些民房大多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屋顶铺着青瓦,窗户正对着城门外的开阔地。
日军士兵撬开房门,把里面的老百姓连推带搡地赶了出去,然后迅速在二楼窗口架起了歪把子轻机枪。
枪口从窗棂的阴影里伸出去,黑洞洞的,瞄准着城外任何可能出现的动静。
还有人在墙根下掏出了射击孔,用砖块和泥灰掩盖住洞口边缘,从外面看只是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面却藏着一支随时可以开火的步枪。
保安门附近的十字路口是整个城西交通的咽喉,四条街道在此交汇,视野开阔,进退方便。
日军选中了这个位置,用沙袋和从路边拆下来的石板垒起了一座半人多高的街垒,呈弧形排列,把路口中央封得严严实实。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架在街垒的正中央,枪口正对着保安门方向,射手蹲在沙袋后面调整着标尺,副射手在旁边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盒。
街垒两侧的屋檐下还埋伏着掷弹筒手,一旦重机枪的火力压制不住对手,他们就会用曲射火力覆盖街垒前方的死角。
从文昌门沿着蛇山山脚延伸出去的那条长街上,日军选择了一种更为彻底的防御方式:逐屋布防。
这条街两侧的房屋大多是商住两用的铺面,门板厚实,墙体坚固,非常适合改造成防御工事。
日军士兵用刺刀撬开门板,在里面堆上柜台和货架作为掩体,在墙壁上凿出三角形的射击孔,孔口不大,刚好够伸出枪管。
每栋房屋都是一个独立的火力点,相邻的火力点之间还可以互相掩护,形成交叉火力。如果有人从街面上经过,至少会有三四支枪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开火,几乎没有死角。
不仅如此,日本兵甚至连城门洞子都没有被放过。工兵们在文昌门和保安门的城门洞内侧堆放了成捆的炸药,引线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附近的掩体里。
负责引爆的士兵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引线的一端,眼睛死死盯着城门外的动静。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等中国军队冲进城门的一刹那,拉线,引爆,把城门洞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炸上天。
整个武昌城,从城墙根到市中心,从主干道到小巷弄,从居民楼到商铺,就这样被一张密密麻麻的防御网层层叠叠地覆盖住了。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每一堵墙壁上都可能凿着射击孔,每一个路口都可能垒着街垒。
可现在,冈村宁次又要他们把这一切全部推翻,把已经进入阵地的部队重新拉出来,收拢集结,准备突围。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各联队的联队长和大队长们。他们刚刚把部队撒出去,板凳还没坐热,就接到了新的命令。
“放弃阵地,收拢部队,准备突围”。
传令兵们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或是跨上自行车,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着穿行;或是发动了三轮摩托车的引擎,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冲进狭窄的巷子;但更多的人只能靠两条腿,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手里攥着折好的命令纸条,挨个阵地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