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贵闻言,猛地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因残腿无力失衡,重重歪靠回椅面。
残缺的肢体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压得他满心颓丧,他垂头对女儿低声道:“还是不见了吧。”
浓烈的自卑如同陈年苦酒灌满了胸膛,若他年少四肢健全,听闻有至亲在世,他定会不顾一切冲出去相见;可如今就连起身都要依靠拐杖,这般狼狈模样,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忽然而至的亲缘。
“为何?” 司马明月不解地问。
“你瞧瞧爹现在这副模样。” 司马贵攥紧拐杖,费力挪出两步,此刻他的身形犹如忐忑的内心,晃得厉害。一想到素未谋面的生母与胞弟,便止不住惶恐:他们见我这般残缺落魄,会不会心生嫌弃?
司马明月明白父亲的胆怯,却也见过宁老夫人对失踪儿子的挂怀。她没有宽慰父亲,而是问道:“爹,若是我从江都河逃跑时没那么幸运,被匪徒欺辱,让您蒙羞;或不慎受伤,缺胳膊断腿,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 司马贵脱口而出,江都河女儿出事后,他心如死灰,至今想想都害怕,“一二,你是爹的命啊,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变成什么模样,爹都会疼你、爱你。”他因妻子难产牵挂女儿,是江都河那场意外,才让他知道这个小生命是妻子留给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司马明月放缓语调,耐心开导:“爹,也许祖母的心思和您一样呢!这四十年,她从未停下寻找您的念头,祖父当年辞官经商,走遍四方打听消息。如今祖父离世,祖母年近七旬腿脚不便,不再四处奔波,却也日日守在家中念着丢失的大儿子。我们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就见一面,好不好?”
司马贵垂首沉默,他何尝不盼着与血脉亲人相见,奈何身体残缺,半生被司马家人算计,实在没有底气直面这突如其来的亲人。
“爹!” 司马明月见父亲依旧迟疑,不愿让他留下终生遗憾,耐心开导着:“您今年将近五十,祖母也快七十,等来年开春,甚至更早,我们就要动身回京都。这辈子,或许就只有这一次相见的机会了,爹!”
漫长沉寂过后,司马贵咬牙压下所有自卑怯懦,终于松口:“去请二爷进来吧。” 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若今日退缩,他这辈子恐怕再也无缘与生母相见。
半生困在老金氏的阴狠算计之中,他被磨灭温情、篡改记忆,早已不懂世间何为慈母疼爱、何为骨肉温情。他想,若亲娘对他生疏也无妨,他年近半百,早已无需长辈庇护。可他的女儿还年纪轻轻,他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的女儿。
司马贵望着女儿单薄的身影,眼眶蓄满泪水,这是他舍不下的至宝。倘若宁家真如女儿所说那般心性良善值得托付,往后一二便能有至亲手足相互帮衬,他日他死了,女儿也不至于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一二,你先等一等。”司马贵缓过神后,叫住正要出门去请人的司马明月。
“怎么了,爹?” 司马明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司马贵有些窘迫,他抬手扯了扯身上随意粗糙的布衣:“你看爹这身衣裳,合适吗?” 久居客栈小院极少出门,便穿得十分随意。
司马明月略一思索,转身翻找屋内衣柜。父女二人从京都远赴临州一路颠沛,本就没备几件像样衣衫,翻来翻去,唯有前些天特意买来的灰色兔毛大氅还算齐整体面。她取出大氅,仔细替父亲穿戴整齐,才出门去请宁二爷。
目送女儿踏出房门,司马贵扶拐移步走到院中廊下,心神紧绷,目光一瞬不瞬锁住院门。心底期待与惶恐反复拉扯,他不知即将相见的胞弟是何模样,更不知四十年前那场离散,到底藏着何等隐情。
夕阳缓缓西斜,暖金色余晖铺满青石院墙,老旧木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司马贵骤然睁大眼睛,死死望向走进院落的男人。
来人同他一般披着灰色兔毛大氅,左腿带着腿伤,行走时身子微微歪斜…… 他僵在廊下前,怔怔盯着迎面缓步而来的人,心头翻起滔天震惊 —— 眼前分明是另一个自己。
看着酷似自己的胞弟,司马贵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年夜女儿会认错爹,裁缝说他与宁家二爷酷似,女儿能这么快寻到亲人......原来世间真有同骨同貌、血脉相连的双生之人。
落日柔光朦胧似幻,望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冲破层层封印。恍惚间,他好似看见年幼的弟弟牵娘亲的手跑进院子,孩童清脆的喊着:“哥哥,哥哥,李大娘家宰羊了,娘特意买了羊后腿回来!”
余晖之下,娘亲柔声叮嘱弟弟:“去和哥哥玩耍,娘这就给你们炖最爱吃的羊肉汤。”
这些年被老金氏刻意压抑、篡改封存的儿时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年幼相伴的弟弟、温和慈爱的母亲、一身官袍的父亲…… 零碎的画面在脑中断断续续闪过,恍惚间,他仿佛重回到幼年时光的那个夕阳下。
另一边,宁二爷望着廊下拄拐、身形歪斜的胞兄,视线瞬间一片模糊。从院门口到廊下,不过短短数十步,这对双生兄弟,却走了整整四十年。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无言,只是久久凝望彼此。良久,两双手同时微微颤抖着抬起,紧紧相拥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四十年分离的苦楚压在心底,二人都怕眼前的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一模一样的眉眼骨相摆在眼前,无需任何佐证,血脉亲缘一目了然。二人唯一的差距,便是司马贵半生受尽苦难磋磨,眉眼间风霜深重,反倒比自小安稳长大的弟弟沧桑憔悴许多。
廊下的司马明月、宁青仁与宁青柠三人,眼眶全都蓄满滚烫的泪水,静静望着院内迟来半生的团聚,心底满是动容。
司马明月甚至在想,就算自己不是误打误撞偶遇宁青柠,又去他家见到宁二爷,等父亲腿伤好转出门走动,旁人见到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迟早会察觉异样。
凭着宁老夫人的寻子执念,即便她不主动登门,宁家人早晚也会顺着线索找来客栈。
这看似偶然的缘分其实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