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久久不语。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玄帝的视线。

玄帝静静凝视着他的双眼，夜色下，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许舟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皇极殿御座上的那双不一样。皇极殿上的那双眼睛，是帝王俯瞰臣子的眼睛。可静和轩里的这双眼睛，是另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许舟在心底默默把方才那些信息重新拼了一遍。

苏朝槿。无情道。太上无情真经。三清道祖。

还有——倒戈相向。

苏朝槿在景城时帮过他。她替他挡过刀，替苏家做过谋划。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聪明能干的苏家二小姐。可如果她觉醒宿慧，如果她修了无情道，如果那本太上无情真经真是天上神明投下来的……

那她后来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真心，还是铺垫？

许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玄帝的话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他既然说了“早做准备”，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需要准备的地步。

“无情道，无情道……”

许舟低声喃喃，声音在安静的殿内缓缓散开，“若是修成，昔日的故人情义，于她而言，便如风中烟尘，可随手拂去？”

他的目光落在静和轩的青砖地面上。

地面上倒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光斑一晃一晃的。

玄帝微微颔首：“正是。这条路，本就是剥去凡心。昔日并肩之人、血海盟约，在大道面前皆可舍弃。她还记得前世旧事，可那份记得，应该不再带着故人温情，只剩利弊权衡。”

许舟闭了闭眼。

玄帝自己也是转世之人，他记得昔日那些并肩的人，记得那些血海盟约。

如果有人把那些东西全部抹掉，只剩下利弊，那这个人还算是人吗？

皇后坐在一旁，良久才轻声插话：“我也念及苏朝槿。数个往世中，她素来心思极深，行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步。她若修无情道，应是有自己的思量，可无情道之人，自有一套取舍。我们要破天网，要搅动世间格局，只要这件事与她大道相悖，她便会站在我们对面。无关恩怨，只关道心。”

皇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绣凤纹。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许舟听得出，皇后对苏朝槿的评价是认真的——心思极深，行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步。

这不是褒奖，也不是贬损。就是一个客观的判断。

许舟默然，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压下心中纷乱，转了话头：“陛下，娘娘。方才所言，皆是宿世纠葛。只是我心中还有一桩最大的疑问。”

玄帝的目光从御案上收回来，落在许舟脸上。

许舟斟酌道：“天网压制众生，吸食众生香火，于修行者而言，破开天网，是挣脱枷锁，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许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可天下亿万凡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香火供养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只知仙神庇佑世间，消弭灾厄，护佑苍生安宁。”

许舟想起京城的城隍庙。

逢年过节，善男信女挤破了门槛，跪在泥塑的神像前面磕头。

他们求风调雨顺，求家人平安，求生个儿子，求来年有个好收成。他们嘴里念着“神仙保佑”，从怀里掏出攒了很久的铜板，投进功德箱里。

他们不知道那些香火去了哪里。

他们只知道，神仙会保佑他们。

可是。

“若是我们出手，战火必然蔓延人间。届时修行者得解脱，可百姓要承受战乱流离之苦。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救世之人，是罪人。”

“就算我们打赢了，民心不归。万千百姓日夜祈盼旧神归来，怀念仙神笼罩下的安稳。今日我们破网，来日，便会有人举旗复辟，他们不会相信一个打破他们信仰的人。这一关，比与神明厮杀更难。”

殿内又静了下来。

廊下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两下，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一摆，像是三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玄帝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叹息很长。

长到许舟觉得，他像是把几十年的疲惫都压在了这一口气里。

“你一语道破最难之处。我与皇后无数个日夜，都在思量这件事。”

玄帝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没有看他，可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他转过头来，身子微微前倾：“刀兵之争，终究只是外战。人心这一关，才是死结。强行开战，就算胜了，人间遍地哀鸿，后世史书，只会将我们记作祸乱天下的叛贼。”

许舟听着，心口微微一紧。

他忽然想起定淮府那些百姓。想起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趴在窗台上偷看天边的黑云。想起那个端着一碗水递给过路士卒的老汉。

想起街上重新开张的米行和飘着热气的烧饼摊。

那些人不知道天网，不知道三十六重天，不知道武宰和仙人。他们只知道过日子。种田、做买卖、养孩子、给庙里上香。

如果许舟他们破开天网，把战火引到人间，那些人会怎么想？

皇后思索片刻：“办学开蒙，教化万民，太慢了。一代人读书明理，要数十年光阴。可留给我们的时间，没有数十年。天网汲取愿力，逐年加剧，再等下去，此界众生魂魄会慢慢枯竭，再无轮回余地。”

许舟心头一动，方才在心底盘旋的念头，终于说了出口。

“我想，或许不必只靠学堂。”

许舟语气平静。

可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他想到的是桃叶渡，是大刀和棍子，是他前世记忆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玄帝眉峰微挑：“哦？你有想法？”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一分，目光落在许舟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许舟思忖再三：“我有一物，可广开民智，只是，还需斟酌。”

许舟说得含糊。

可他知道，玄帝听懂了。

“广开民智”这四个字，放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更多的人识字，让更多的人能读书，让更多的知道天网下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