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翕动着,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在算盘上越拨越快。
最后抬起头来,眼底那点愁色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所有事项分工到人、各司其职,严禁推诿拖沓。”
“边境安稳耽误不起,工业建设更是等不得。”
张小米合上笔记本,棕色的牛皮封面啪地发出一声轻响。
“散会。”
众人相继起身离场,脚步轻快。
有人边走边系着外套扣子,有人夹着笔记本和旁边的同事低声交谈。
沿路热议即将组建的民兵安保队与难得获批的高炮连。
连日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层紧绷压抑,被这两个多小时的会议一点一点化开了。
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听见了裂冰的声音。
会议室最后只剩张小米与武装部赵军。
赵部长攥着大军区批复的高炮调拨文件,反复翻看,纸张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大印上,翻过来看了又看,仿佛要把那个印痕刻进眼睛里。
“县长,有这批装备、专业教官,再加五十名精锐队员。”
“往后境外特务再敢潜入石头城边境,无论地面渗透还是低空袭扰,我们都有十足底气正面拦截。”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子没散干净的激动。
张小米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格窗。
山间凉风裹着松木的清苦味涌进来,吹动了他领口的衣角。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国境群山,崖壁沟壑顺着日光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前天夜里崖底火光冲天、枪声交杂的画面再度在脑海闪过。
那八道黑影贴着崖壁向下攀爬的身影,那些爆炸的火光照亮半边夜空的景象,乱石滩上凝固的血迹和散落的土制炸药。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画面重新压回记忆深处。
“这仅仅是第一道防线。”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军说。
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清醒的警觉。
“公路、水电、拖拉机厂落地后,石头城会成为边境核心工业重镇,盯上这里的境外势力只会越来越多。”
“这支民兵队伍、防空高炮,只是守护百姓、护住产业的一面盾牌。”
“后续我们还要持续增设全线监控点位,各村常态化组建戍边巡逻小队,层层布防,死死守住这条国境线。”
赵军重重点头,把那份批复文件仔细折好,放进军装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确认妥帖。
他走到张小米身旁,两个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当即敲定了高炮阵地、民兵集训场地、犬舍修建的备选地块。
赵军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窗台上比划着方位,张小米听着,不时点头补充两句。
窗外山间长风穿窗而过,裹挟着边境土地独有的厚重、坚韧气息,吹得墙上那幅地形图的边角轻轻掀动。
专项会议散场刚过半小时,张小米办公室那台黑色转盘拨号电话骤然急促作响,刺耳铃声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刚在笔记本记下三处高炮阵地备选选址,钢笔尖还压在纸上。
闻声立刻起身,随手擦去听筒上一层薄灰,一把接起电话。
“你好,石头城县政府,我是张小米。”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爽朗的笑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是白云市人民银行郑行长。
“恭喜张县长,两千六百二十万资金已经顺利到账!”
郑行长的声音里藏不住满心欢喜,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抢着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对方。
“天大的好消息!”
“你此前从香港账户划转的一千二百五十万美金,昨夜已经通过中国银行总行完成清算。”
“依照1983年官方汇率一美元兑换两块一人民币折算,合计两千六百二十万元整。”
“今日一早全额划入白云市分行石头城县政府专用账户!”
他稍作停顿,特意着重说明,语气从兴奋转为郑重:
“这笔资金按外汇特种存款流程办理,全套审批手续齐全,资金附言标注‘石头城县工业基建专项资金’,外汇管理局审批全部通过,随时可正常支取使用。
“我们会计反复核算三遍,数额分毫不差。”
“你那边什么时候来人签字,我这边随时恭候。”
张小米心头一松,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大半。
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压在黑色胶木上泛出淡淡的白色。
这笔自香港划转的外汇,是他专为拖拉机厂、水电站筹备的启动资金。
在1983年西南边境,堪称一笔天文数字。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声音依旧沉稳克制:
“郑行长,辛苦你们多方协调,这笔钱来得恰逢其时。”
“谈不上辛苦,这可是咱们白云市本年度入账规模最大的一笔外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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