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弄假成真,假戏真做(1 / 1)

金国五十骑折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来时的路被马蹄踩得稀烂,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林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西边还剩一点灰白的光。

那点光也快没了,再过半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都听着,到了地方,别出声。”领头的副将压着嗓子说。

没人应声。人人都低着头,只顾催马。有人不停地回头,好像身后有东西追着。

马匹跑了大半日,腿肚子打颤,每跑一步都像要跪下去。

谁也不敢停。

方才那一仗太惨了,那么多人都折在沙滩上,他们这几十个,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命是白捡的,掉头回去,说不定就还回去了。

穿过矮树林,副将勒住马,翻身下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下马,把马嘴用布条勒住。

他们猫着腰,摸到林子边上,往南边望。

海面黑透了。

近岸处灯火通明,一条火把的长龙从水边一直连到营地深处。

那光太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们看到船了。

一艘,两艘,三艘。

数到后面,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看清楚没有,那是不是船?”

“不光是船,你看那船边上,都是人。下船的人没停过。”

海面上还有几道黑影,正慢慢往岸上靠。船头挂着灯,灯影在水里拉得老长。

甲板上挤满了人,箭囊和刀鞘在火把底下发亮。

船舱里还在往外吐人,一个一个,像永远吐不完。

岸上的人把一口口箱子往营地搬。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扛着粮袋,一趟接一趟。

那架势不像刚打完仗,倒像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白天咱们要是没走……”一个骑兵低声说。

话没说完,被人捅了一肘子。

副将回过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他自己也没忍住,又往南边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唾沫。

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有冷风贴着皮肉吹过去。

船还在靠岸,人还在下,火把越点越多。

明军的营地往外扩了一倍不止。原本白天那一仗,他们以为明军不过是一支偏师,眼下看来,这分明是大军压境。

“看见没有。”一个老兵凑到副将耳朵边,“那不是一个诈字能说过去的。”

副将没接话。

他想起撒离喝白天吼的那一句,我好像中计了。

可现在这阵势摆在眼前,哪里是什么计。

这是实打实的援军,是大队人马。

他们白天跑得没错,不跑就全死在沙滩上了。

撒离喝当时还觉得窝囊,如今看来,那一下跑得正对。

“撤。回去报信。”副将低声说。

他们牵着马往后退,一直退出林子,才敢重新上马。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黑,马蹄声又急又碎。

林子里有夜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过头顶,吓得几个人差点拔刀。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船灯还亮着,像眼睛一样。

撒离喝躺在担架上,半睁着眼睛。树枝在头顶交错,月光漏下来,一星半点。

那点光落在他的脸上,白得吓人。担架走得一颠一颠,他的胸口就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厉害时,他嘴里会轻轻嘶一声。

军医跟在旁边,时不时探他的脉,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一看。

“人还没回来?”撒离喝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还没。”旁边的亲兵忙道,“将军再歇歇,约莫快了。”

撒离喝没再说话。他心里有口气,憋了一路,上不来,下不去,像一根鱼刺卡在胸口。那根刺不拔掉,他就闭不上眼。

他带兵多少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要是真被人用假阵仗吓退了,这脸就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见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传来马蹄声。亲兵们一阵骚动,有人迎上去。

不多时,那副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在撒离喝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看清楚了。明军阵地……来了大批援军。”

撒离喝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他动了动嘴唇:“船呢?”

“有船,好多船,数不过来。人和东西都在下,火把连成片。营盘比白天大了一倍不止。岸上全是人,粮草堆得像小山。”

“你看清楚了?”

这一问没头没尾。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看清楚了。属下带人伏在林子边上,亲眼所见。人、船、粮草,都是真的,不像是摆出来的。”

撒离喝沉默下去。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军医也不敢动,半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撒离喝胸口猛地向上一抬,像是要坐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绵又长,带着一丝颤音。吐完了,整个人往担架上一软,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幸好撤得快。”他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的副将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重重点头。

“将军说得是,咱们撤得对,撤得及时。这要是再晚半日,想走都走不脱了。”

撒离喝没有再说话。

那根卡了一路的鱼刺,终于下去了。

不是中计,不是他判断错了。明军主力本来就在那里,是他看破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松快下来。伤还是那样疼,但心里不堵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担架重新抬起,继续往北走。

亲兵们的步子也稳当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慌慌张张。

没有人注意到,撒离喝松了这口气的同时,也松掉了另一件东西。

他的警觉。

那是老将在战场上最要紧的东西。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白天看到的那个假架势,确实是个假架势。

张顺摆出来的阵仗,撑不了太久。

只是戏还没散,真兵就到了。

他松的这口气,松错了地方。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

撒离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亲兵们脚步轻快了不少,将军松了气,他们才敢跟着松气。

方才那一路,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眼下总算松下来了。

明军那边的火把光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海潮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在远处敲一面沉闷的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