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跑到巷口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手机，蹲在路边拨了120。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几遍才按对号码。

张振邦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一线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摸到骨头突出的地方，嘶了一声。

秦老看着他那副样子急得直搓手。张振邦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你别急，死不了。我这身子骨，断条腿算什么？当年在战场上，炮弹从头顶飞过去也没炸死我。」

秦老说。

「那是炮弹没长眼，你这条腿是替我挨的。」

张振邦笑了笑，又嘶了一声，然后半开玩笑说。

「那你就让你宝贝孙女以后嫁给我孙子吧。」

秦老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还真是趁火打劫！」

那孩子打完电话蹲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在抖。『』张振邦看着他那副模样喊了一声。

「小子，你过来。」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张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多大了？」『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

「十四。」

张振邦问他。

「上学呢？」

那孩子点点头。

「初中？」

那孩子低声说。

「初二了。

「臭小子骑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

那孩子吓得不敢说话。

张振邦又嘶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了，你走吧。」

那孩子愣住了。

秦老也愣住了。

「老张，你就让他走了？」

「一个孩子，你还能让他赔？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够麻烦的。」

他看着那孩子声音沉了下来。

「以后骑车慢点，撞了老人你赔不起。」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张振邦摆了摆手。

这孩子才转身推着那辆摔歪了车把的自行车，慢慢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张振邦一眼，张振邦已经闭上眼睛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抬进巷子的时候，张振邦和秦老已经自己把受伤的腿用皮带固定住了。

急救医生看见那根皮带愣了一下。

「大爷，您自己弄的？」

张振邦睁开眼睛。

「战场上用过这法子。」

医生没多问了。

安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医院的电话打过来，说张振邦摔断了腿正在送往人民医院。安母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电话差点没拿稳。

她定了定神，拨了林素素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

「娘？」

「素素，你张伯摔了，腿断了，正往人民医院送。」

林素素正在店里跟设计师讨论秋款，闻言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娘，您别急，我马上过去。您在家等着，一会儿让人来接您。」

安母哪能等得住？

挂了电话，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进屋换了鞋，拿了包，站在胡同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觉得太慢，乾脆自己走到胡同口去打计程车。

上了车说了地址，又给安红英打了个电话。

安红英正在鲁味居算帐，放下手里的帐本。

「娘，您别急，我跟见明马上过去。」

安母说。

「我不急，你张伯也没事，就是摔了腿。」

安红英听她声音都变了，挂了电话，叫上厉见明关了店门就往医院赶。

林素素先到。

她在医院门口下了车，一路小跑进急诊大厅，问清楚位置推开抢救室的门。

张振邦躺在病床上，腿上已经打了石膏，吊在半空中，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看见她进来反而先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

林素素眼眶红了，后怕不已。

「张伯，您怎么摔的？」

「走路没看路，摔了一跤。没事，别哭。」

张振邦笑着说道，不想牵扯到那个小孩。

看着比辰辰还小，也是无心的。

门又开了，安青山大步流星的闯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床前喘着粗气，还没开口呢。

张振邦看着他。

「多大的人了，还慌慌张张的。」

安青山蹲下来，握着张振邦的手。

「张伯你没事吧？」

张振邦拍了拍他的手背，故意笑道。

「没事，还没死呢。」

安青山的声音有点哑。

「张伯，您别这么说。」

安母是被厉见明和安红英扶着进来的，腿都在发软。

看见张振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以为他昏迷了，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张振邦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也来了？我不是说没事吗？」

安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你这个老头子，走路也不看着点。一把年纪了！怪我，我早上就预感不好，不该让你出门的！」

「摔了有你们管我，我怕什么？」

安母又想哭又想笑。

医生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骨科主任姓孙，看了看张振邦腿上的石膏又看了一眼病历。

「老爷子，您这腿断得挺乾脆，复位也好，恢复起来应该不慢。」

张振邦笑了.

「那当然，我骨头硬。」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笑道。

「您当兵的？难怪。」

孙主任又说。

「住院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回家养着。家里要有人照顾，不能让他一个人。」

安母赶紧说。

「我照顾。」

孙主任看了她一眼。

「您自己也年纪不小了，二十四小时陪着可不行。家里有年轻人最好。」

林素素说。

「医生，我们有保姆，专门照顾老人。」

孙主任点点头。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