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洛阳。

蠢蠢欲动的叶谦依旧没有上表给自己加九锡。

这件事情叶谦的党羽实际上是支持的，毕竟是从龙之功，但叶谦有些畏畏缩缩。

无他，而叶谦意图篡位，手上并无重大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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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梁国叶知秋退兵，也不是被打回去的，而是因为有青州兵震慑，所以才无奈退兵。

近来总有人偷偷给叶谦赠女乐和金银财宝。

叶谦耳边总能听到有关于外戚干政的声音。

这事儿他有点怀疑是他人想离间他和王氏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篡位，王氏为正宫皇后，琅琊王氏就是典型的外戚。

虽然叶谦心里清楚有人在施展鬼蜮伎俩，可从汉朝到现在，外戚干政一直是鲜血淋漓的教训。

所以叶谦心中不得不生出戒备之心。

因为王氏在府中，态度算不上强硬，但却非常有主见。

叶谦心里如是想着，但并未表露出来。

王氏见叶谦犹犹豫豫，不敢加九锡，便给叶谦出了个主意。

将叶渊推出来，给他加九锡，让他来当这个出头鸟。

就连王氏都看出来了，以叶渊的本事，把握不住这种殊荣。

但在本朝也算有了先例。

叶谦一琢磨，觉得此计甚妙，便予以采纳。

本来叶渊得知自己能被加九锡的消息，高兴的一天一夜没睡着觉。

而他的党羽，大部分也都支持。

都说他收复西凉有功，功劳盖过赵王谦，理应加九锡。

叶渊有些膨胀。

但这个念头，还是打消了。

只因罗诚的一番话。

罗诚原话曰：「大王未亲自于阵前督战而得收复西凉之功，能升迁太傅属实不易。

赵王谦何许人也？背后有琅琊王氏鼎力相助，其野心颇大，却不敢轻易为自己加九锡。

赵王因何要为大王您加九锡？

只凉州之功，止于太傅而已。

若再更进一步，功因何在？」

这番话虽然让叶渊有些不满，但他想了不到一个上午也就想明白了，欣然采纳。

叶渊是皇室宗亲，但不是先皇这一脉的子嗣。

他来京师，一开始就只是想着这个藩王那个宗亲都能高居庙堂，他如何来不得？

他的野心没有大到想称帝的地步。

若能再加大司马衔，掌管天下兵马大权，北击匈奴，建功立业，封地再拓展几个郡，让子嗣得到荫泽，于愿足矣。

于是叶渊拒绝加九锡。

这事儿倒是出乎了叶谦夫妻二人的预料。

叶渊一好大喜功之辈，怎会拒绝如此恩典？

但人家不肯受，也没办法。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大事，便是以叶允为首的并州流民军连战连捷。

现如今刘渊的兵马已经撤离了上党郡，和河西太原两郡南部。

而叶谦又听到了一些言论，说让他来接管并州，这就是唾手可得的战功。

到时候加九锡，名正言顺。

可只给自己加一个并州牧的头衔无用，这本就是虚衔。

又有人进言，说不妨拿掉叶允，自己带兵亲入并州，整合那支流民军，如此可声望大涨，就是荡灭刘渊也无不可能。

叶谦蠢蠢欲动。

那叶渊人在家中坐，收复山河的功劳都能从天上来，他如何不行？

一日晚上，叶谦正琢磨此事，王氏坐在他对面亲手坐着女红。

「梨花奴，如若我取代叶允，挥师北上如何？」叶谦问道。

王氏抬眸看了叶谦一眼，口吐幽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这话大概是劝叶谦不要急功近利。

叶谦闻言一怔。

有时他也摸不准自家夫人的想法，一会儿说他犹豫不决，一会儿说他逾越礼制，现在又让他不要急功近利。

「梨花奴，你向来钻研春秋左传和儒学经典，怎会拿老庄之言当做道理？」叶谦疑问道。

「道理不看出自哪家。」王氏轻声道。

「嗯，却也有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此刻不能取代叶允北上？」叶谦问道。

「近来京中鬼魅言语横行，妾自是极力阻挡，可这天下也无不透风的墙。

有些大王不该听的话，却送入了大王耳中，使得大王蠢蠢欲动。

这些暗流善恶难辨，便统统归咎于『恶』。

既然是恶意，大王因何要遵循？」

王氏低下头去，手中的织衣针脚绵密而又整齐。

「莫要说些大道理。」叶谦眉头一皱。

「上党郡，再加上河西太原两郡南部，总共不足两郡之地而已。

然而问题的根本不在这片被刘渊抛弃的地盘，而在于刘渊本身。」

王氏就事论事。

「你继续说。」叶谦听着觉得颇有道理，端着茶碗举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叶允所部人数飘忽不定，如今纵使有万人规模，可核心兵力是多少？不过十之二三。

刘渊看似连战连败，弃地数百里，可其手中兵力却是越来越多。

大王如若想兴兵北上，而刘渊兵力尽出。

若一战未果，兵力折损，刘渊一举南下司州，则京师危矣。」

王氏说道。

王氏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叶谦耳边进谗言。

可这道理很简单，刘渊并非战略性弃地，而是战术性收拢。

叶允兵力参差不齐，所赢战争皆是野战，而且从未与刘渊主力正面打过。

临阵换帅，军心不稳。

大王兴兵北上，则京师空虚。

叶渊看着没有称帝的野心，可他一旦抓住机会，这野心也可能从无到有。

叶谦长长的叹了口气。

听着王氏指点江山，叶谦心中竟然又生出了「外戚干政」这个想法出来。

王氏一直出谋划策，难道不是在直接干预政事吗？

可又不得不承认，王氏所言一针见血，比那些说话弯弯绕绕的幕僚强多了。

最近外面除了这些说法之外，甚至还生出了什么叶谦惧怕王氏，不敢跟王氏作对，赵王府王氏才是赵王，而他叶谦不过是小媳妇儿的言论。

这明显是激将法，叶谦心里清楚。

可是，叶谦看着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的王氏，心中竟然生出了逆反之心。

叶允丢了晋阳，丢了几乎整个并州。

难道现在打出了点声势，就没有罪过了吗？

说到底叶允只是靠着流民军的机动性，在跟刘渊周旋而已。

正如同王氏所说，叶允并未取得什么战略性的大成果。

比如歼灭刘渊一路主力，再比如打的刘渊全员退守离石和左国城。

叶允完全没有扼制刘渊发展的势头。

叶谦不能亲自领兵北上，但他难道不能派一个人北上，取代叶允吗？

他现在不想跟王氏闹僵，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那万余军队就相当于白得来的军队啊。

总不能家里所有内务都听王氏的，军政大事也全部听王氏的吧？

有的时候，该赌就得赌。

他能坐镇朝堂，不也是当年赌出来的结果么？

王氏总说他犹豫，说他当断不断。

那就再赌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