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宴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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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定方为王大柱一行人安排官邸下榻。

王大柱酒量惊人，吃了一晚上，依旧神色如常。

靡蒙煮上苦茶，邀王大柱坐下吃茶。

「靡郎君，你可看出那彭定方是何用意？」王大柱问道。

靡蒙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王大柱。

「结合彭定方所作所为来看，这彭定方极为圆滑。」靡蒙回答道。

「你方才为何不细说通商与迁小月氏之事？」王大柱问道。

「今日你我与彭定方交谈，而他明显看不起我一个小小的兵曹官佐。

事事我先开口，而他却总问你。

他知道此行的决策权在你，我只是个辅佐之人而已。

我们暂时还不能清楚彭氏派系各自的立场。

但通商好谈，迁走小月氏不好谈。

所以我只随口提及通商一事，等彭氏开条件。

谈完通商，才能提迁小月氏一事，先轻后重，不可乱了次序。」

靡蒙揉着眉心说道。

王大柱和靡蒙从未合而谋事，但两人第一次合作，却出人意料，非常默契。

两人都对对方大为惊叹。

在王大柱看来，靡蒙以往不过是个曲意迎合，欺软怕硬之徒而已。

当初靡蒙初入下河村一事，让靡蒙在王大柱心中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王大柱忽然觉得，行军打仗于进很好用，其他场合的话，靡蒙则更胜一筹。

而在靡蒙看来，王大柱气度从容，沉默寡言，在这种场合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王大柱会在关键时候，补上自己不好说的话。

这也让靡蒙对自己的信心倍增。

……

翌日上午，彭府偏堂内。

彭定方居中而坐，官吏僚佐依旧是依次排列。

「令狐公，昨日宴饮，为何全程不言正事，席间只与那几个军汉谈天说地？」彭定方朝着一灰发长者问道。

「沈家军横空出世，绝非偶尔。」令狐云阳捋了捋胡须说道。

他席间主动与李卫和赵叔宝两人交谈，便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些没有掌握的消息说了出来。

「令狐公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另外一名叫卫育的幕僚见令狐明阳始终抬举沈家军，便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

「那王大柱不过一乡野小民出身，不过是得到沈玉城的提携，空有名气罢了。

要论会打仗的，在场的有几个觉得自己打不过那王大柱啊？」

卫育继续道。

「贤侄此言差矣，张掖能有今日，不只是因打打杀杀，更是因太守的励精图治。」令狐明阳说着，朝着彭定方拱手一礼。

彭定方闻言，轻捋长髯。

彭定方是一方豪杰枭雄，十余岁便脱颖而出，出任县令，及冠之年便全盘接管彭氏。

要说没有打打杀杀，在场众人有大半是被彭定方以武力打服的。

要全靠军功，没有彭定方的政治才能，张掖也不会有今日。

「凡成大事者，非遇事不决便退缩，一味求和。」

「签订盟约不叫退缩，而叫互惠互利。」

堂中幕佐开始唇枪舌战。

「那沈玉城在自家门口炫耀武力，实在是目中无人！」

「别说凉州司马屯兵洪池隘，就是他果真执意要遣军队入张掖巡行，那将如何？与州府开战？」

「令狐公此言却也有理，沈玉城留下军队，只遣使前来，却有诚意。」

「可那王大柱却咄咄逼人。」

……

彭定方默默听着众人争辩，暗自叹了口气。

他确实想成大事，但他也知道自身的局限性。

哪怕东四郡，辖百万军民，也未必有争霸中原的可能性。

他就统治二十万人，想吃下东四郡，还得靠外力支持才行。

几方所言，都有道理。

但有道理并不代表就可以动手去做，可事到临头，却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或可与州府暂时签下盟约，互通商贸，友好往来。

张掖产盐量极高，又有大型马场，光是彭氏自家那座马场，就比东四郡最大的高山草场大将近十倍，诸多豪强皆因此而受益。

再者说了，对方说张掖郡富，那也仅仅只是拿东四郡作对比而已。

跟中原比呢？那便没有任何可比性了。

而且，彭定方名义上还是夏臣。

州府找他结盟，已是给足了他彭氏颜面。

「依我所见，与州府定下攻守同盟，互通商贸，并非坏事。

当下只议当下，未来再议未来。」

令狐明阳说道。

他仔细一想，州府这也是在给张掖统治阶层台阶下。

不管怎么考虑，现在完全不是举旗造反的时候。

「依我所见，那沈玉城大军压境，并无任何诚意。

若他果真有诚意，首先应该退兵，其次应该将小月氏五百余人尽数遣返。」

卫育说道。

卫氏是强硬派，但也是依附于彭氏的贵族。

只见彭定方貌似有要与州府结盟的念头，便将关键一事托出。

小月氏有五百多人被沈玉城强行扣押，小月怀朔便在此列。

放眼彭氏部曲，擅长骑战的人不在少数，但能屡次以少胜多者，屈指可数。

「卫兄此言却也在理，小月氏是我彭氏的义从胡，沈玉城不该扣押。」彭定方轻轻颔首。

「如果州府方面愿意答应我们的条件，我赞成结盟。」卫育说道。

「条件都是可以谈的嘛，依老夫所见，那王长史和那安昌郡小吏回去之后，定然也会商量好条件，遣返小月氏，应是不成问题。」令狐明阳说道。

「今日辛苦诸位，明日榷谈，请诸君与我一同出席。」彭定方朝着四下拱手行礼。

令狐氏乃是汉人豪强，卫氏是卢水胡豪强，梁氏则是羌族豪强。

这三方的立场不同，令狐氏属于保守派，一向求和。

卫氏属于强硬派，一向主张以强硬的手腕谋取利益。

而梁氏属于中立派，从来不会像卫氏和令狐氏一样，遇到事情便直接表态。

凡事皆有利弊。

他们的态度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需要独立的立场为自身谋求利益。

因为彭定方身边需要有各种立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