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的洞穴里,灵能光珠被调到了最暗。
昏黄的光芒只够照亮方圆数尺,将一张张灰白色的面孔映得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雕像。
一千二百名象灵兵沉默地站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汤镇站在最前方,背靠那面刻满象灵族图腾纹路的石壁。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些脸他太熟悉了。
有的跟他漂洋过海,从东方世界来到北地;
有的在熊穴城的血战中失去了兄弟;
有的已经在千里大戈壁的囚笼里熬了三个月,眼睛里只剩下麻木。
但现在,那些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灵能的光芒,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猎物终于等到猎手打开牢门时的光。
“兄弟们。”
汤镇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空间的岩壁上来回弹射,像闷雷在远处滚动。
“三个月前,辛霸把我们诓到这里,让岩百川用一条线把我们圈住。三个月来,我们像犯人一样活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今天,这条线没了。”
象灵兵们没有欢呼。
但所有人的拳头都握紧了。
“不是辛霸发了善心,不是岩百川打了个盹。”
汤镇的目光落在队伍后方一个瘦削的身影上,
“是这位——狼国的褚将军,用命替我们换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褚英传靠在矿道口的石壁上,双臂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上的血痂还没有脱落,眼窝深陷得让人担心他随时会倒下。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替辛霸卖命的刀。”
汤镇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石头,
“我们是替自己打仗的人。”
他转过身,面向矿坑的出口。
“出发。”
象灵兵们开始列队。
一千二百人分成十二队,每队一百人,每队间隔一盏茶的功夫出发。
这是褚英传用黑铁之键推演出的最佳方案——既能避免队伍过长暴露行踪,又能在遇到意外时互相策应。
汤镇带第一队走在最前面。
褚英传带最后一队殿后。
无怨和无悔跟在他身边。
第一批队伍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戈壁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矿坑入口,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但象灵兵们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他们将灰褐色的粗布斗篷裹紧,压低帽檐,低着头鱼贯而出。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看那座困了他们三个月的矿坑。
褚英传站在矿坑入口内侧,看着一队又一队的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狮子烙印的位置。
那个烙印在灵核深处微微发热,像一颗随时会重新燃起的火星。
“小姐夫。”
无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你真的不休息一下?你的身体——”
“我没事。”
褚英传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无悔拉了一下袖子。
“别说了。”无悔低声说,“你知道他的脾气。”
无怨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一队出发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戈壁的黎明来得很快——前一刻还是漫天星斗,后一刻地平线上就撕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口子,像一条刚刚结痂又被撕裂的伤口。
褚英传最后看了一眼矿坑。
那个黑暗的、散发着硫磺气味的、困住一千二百头像灵兵三个月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戈壁的风沙中。
天亮之后,队伍停了下来。
不是休息,是“消失”。
千里大戈壁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的荒凉,而是它的“空”——没有树木,没有山丘,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东西。
站在戈壁上,你能看到地平线的每一个弧度,能数出三十里外有几块石头。
在这样的地方行军,白天是不可能的。
一千二百头像灵兵,即使穿着土褐色的斗篷,在阳光下也会像一群移动的巨石,几十里外就能被看到。
所以他们只能在白天“沉下去”。
汤镇选择的第一个藏身点是一片干涸的河床——灵河古道的某一段支流,宽度不过数丈,深度却超过两丈。
千万年前的灵能洪水在这里切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两侧的河岸陡峭得像刀削,将河床底部遮得严严实实。
象灵兵们沿着河床散开,像一群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隙中的螃蟹。
他们不点火,不支帐篷,不吃热食。
每人一块干粮、一口水,就着戈壁的风沙咽下去。
褚英传坐在河床最深处的阴影中,背靠一块被灵能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巨石。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眉心微微蹙着。
黑铁之键在他意识海中低功耗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待机状态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它在“监听”——监听地脉结界的波动,监听岩百川的灵能塔是否发现了异常。
一切正常。
岩百川的地脉之刃还在忠实地向他报告:安全区内,一千二百个象灵兵,一个不少。
褚英传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小姐夫,你笑什么?”
无怨蹲在他对面,手里掰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正在用门牙一点一点地磨。
“笑岩百川。”褚英传没有睁眼,“他现在应该正对着地脉之刃打瞌睡。”
无怨哼了一声,脑海里又浮现出上次与另一个狮灵族大法师苦战的情景。
“那个老东西,最好睡死过去。最好睡到,我们把一切事情都搞定再醒。”
无悔靠在对面的河岸上,嘴里嚼着一根甘草根——那是他在矿坑里找到的,嚼了三天了,早没味了,但他舍不得扔。
“哥,你说岩百川发现我们跑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无怨想了想。
“大概会气得把地脉之刃掰成两半。”
无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