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佛陀(1 / 1)

“下来。”林奕对着脚下的裂缝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归寂海上空滚了一圈,让所有冤魂都静了一瞬。

他纵身跳了下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无数冤魂想跟下去,但被弱水河的气息一冲,全都在裂缝边缘刹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

它们下不去,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弱水只渡活人。

林奕跌进了弱水河的残脉。

水是温的,带着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热气,像归墟尊神端了三百年的石碗里的水。

他仰躺在河面上,随波漂流。

归寂海上的冤魂还在上方飘着,声音穿过岩层透下来,全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隔着厚厚的水听人哭泣。

漂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脚下碰到了实地。

他爬起来,发现这是一条极窄的暗河,河面只有丈许宽,两边是光溜溜的黑石,黑石上刻满了字。

他凑近去看,那些字全是“生”。

密密麻麻,从河岸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每一笔都和别人刻的不一样,有深有浅,有粗有细。

这些字是谁刻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从黑石壁上认出最老最旧的那个“生”字,那一笔透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劲,是涌泉天寰里那个断指先民用指甲刻的。

他沿着这条河往前走,身后跟着一整条暗河的水声。

水声里像是有无数人在说话,又像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河岸的黑石上。

他知道外面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天道剑上的光还在闪,那是他给外面的人留的信号。

每闪一次,就说明他还活着。

他想到了永恒王的话:“不要害怕。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他想到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想到了那些在黑石上一笔一划刻下“生”字的先民。

他们刻字的时候,外面一定是漫天灾劫,可他们还在刻。

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刻下去本身就是活的。

这大概就是人。

天再大,也大不过人。

他停在一处拐弯的地方,低头看脚下的黑石,那里缺了一块。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块小石子塞进缺口里。

那是他从太初战场上带下来的,最普通不过的一小片黑石。

缺口严丝合缝。

他又用拇指在补上的那块石头上按了按,按下一个浅浅的纹。

那个纹不是字,不是符文,只是一个压实的指印。

然后他抬头,前方有光。

不是天光,是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水光,像有个月亮在出口处等他。

他朝那光走去,身后的暗河越来越亮,亮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太初战场深处没有路。

脚踩下去是实的,抬起来时地面就变了样。

那些灰白色的骨灰被风吹开又聚拢,聚拢之后形成的地形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像是大地自己在缓慢地翻身。

林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者是一尊神。

不是活神——是一尊陨落的神明残骸。

骸骨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头颅昂着,右臂前伸,指尖上还残留着半截燃烧了无数个世纪的神性光焰。

光焰是金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极亮,亮到那尊骸骨的每一寸骨缝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骸骨正对着林奕,空洞的眼眶里有两团极淡的金色雾气在缓慢旋转。

它没有主动出手,也没有让开。

它就站在林奕必须经过的那条狭路上。

林奕没有放慢脚步。

他右手按在天道剑的剑柄上,左手拇指顶开了剑鞘的卡扣。

骸骨在他靠近到十步距离时忽然动了,动作极快,右臂前伸的那根指骨朝着林奕眉心点来,指骨上那半截神性光焰在点出的瞬间暴涨,从一截变成了十截,十截光焰合成一道金色的指芒,像是要把林奕整个人从中间剖开。

林奕没有躲。

他出剑了。

天道剑出鞘时带出的天青色剑光极薄极亮,剑光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精准地切进那道金色指芒的正中央。

指芒从中间裂开,分向两边,擦着他的身体两侧掠过,把他身后的骨灰地面犁出两道数十丈长的沟。

林奕的剑没有停。

剑锋顺着指芒裂开的缝隙刺进去,刺进了那尊骸骨的掌心,穿透掌骨,再穿透腕骨,最后从肘关节处破骨而出。

整条右臂被天道剑从内部贯穿,神性光焰在剑身上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熄了。

骸骨右臂垂下,眼眶里那两团金色雾气像是被抽干了燃料,剧烈收缩,收缩到极限时忽然炸开,金雾散落如灰烬。

整副骸骨从右臂开始粉碎,碎到胸骨、颅骨、脊骨,最后碎成一堆金色的粉末,堆在狭路正中央,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林奕收剑,继续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第二个拦路者出现了。

是一尊佛陀。

早已寂灭的佛修,骸骨端坐在一朵已经石化的黑色莲花上,骨节分明,双手在膝前结着一个古老的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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