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文德殿,乃大宋天子常朝议事之所,端的是巍峨壮丽,气象森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重檐斗拱,画栋雕梁。盘龙柱裹金描彩,齐云阶琢玉铺砖。丹墀之下,两行金甲武士执瓜而立;御座之前,数队黄门内侍捧笏而趋。龙涎香袅,氤氲不散御炉烟;雉尾扇开,飘摇半遮天日表。端的是人间帝阙,天上宸居,等闲臣子岂能轻易到此。
当日午后,阖朝文武官员,俱各承旨而来。早有殿中省官吏洒扫得殿内一尘不染,御炉内焚起上等蟠龙香,青烟袅袅,散作满殿清芬。金砖地上光可鉴人,映着各色朝服,紫绯青绿,灿然夺目。
众官员按了官阶品级,文东武西,分班而立。文官班首,乃是太师蔡京,头戴七梁冠,身着紫罗袍,腰围玉带,手执象牙朝笏,立在那里闭目养神,不发一言。其后便是王黼、杨戬一班宠臣,或交头接耳,或偷眼觑着殿门,各怀心事。
武官班首,便是殿帅府太尉高俅,今日面上虽带着几分忧色,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时不时捋一捋颔下山羊胡须,瞧着倒也镇定。其余侍郎、郎中、诸司使副,挨挨挤挤,站了满满一殿。
众人站定未久,便有那好事的低声议论起来。这个道:“好端端的,官家怎的突然召集议事?莫不是西北边境又起了烽烟?”
那个道:“你还不知?昨日我便听殿帅府的亲随说,呼延灼征梁山的大军折了,连监军刘彦都殁了。”
又有一个压低声音道:“我听得更奇,说那呼延灼竟反了朝廷,投了梁山草寇!”
众人听了,尽皆失色,纷纷摇头道:“岂有此理!呼延氏世代忠良,怎会做出这等事?其中必有蹊跷。”
正议论间,忽听得殿廊尽头,静鞭三响,“啪!啪!啪!” 三声脆鸣,响彻殿宇,震得屋瓦都似微微颤动。满殿嗡嗡的议论声,霎时间便停得干干净净,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众官员齐齐整了整冠带,撩起袍服下摆,躬身俯首,恭迎圣驾。
只听得环佩叮当,靴声橐橐,一众内侍宫女簇拥着徽宗天子,从后殿缓缓而来。
到得御座之前,徽宗轻轻落座,左边侍立着掌印太监,右边侍立着御药院使臣,殿下金甲武士齐齐把手中金瓜一顿,喝道:“排班 ——”
众官员依着班次,齐齐行礼,山呼万岁。
徽宗摆了摆手,道声 “诸卿免礼”,众官方才起身,垂手而立,等候天子发话。
徽宗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轻轻咳嗽一声,便将呼延灼阵前私通梁山、里应外合攻破大营、监军刘彦力战殉国、宋江拼死突围来京报信之事,约略说了一遍。
末了叹道:“朕本待呼延灼早日荡平草寇,班师回朝,不意他竟做出这等负国忘恩之事。今日召众卿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梁山贼寇,该如何剿捕;呼延灼全族,该如何发落。众卿有何见解,只管奏来。”
话音刚落,殿下众臣尽皆变色,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各有惊容。
那呼延灼乃是河东呼延氏嫡系子孙,祖上呼延赞,乃是大宋开国名将,满门忠烈,朝野皆知。如今忽闻他叛降草寇,众人如何不惊?
当下便有那依附高俅的官员,先偷眼瞧了瞧高俅的脸色,见高俅微微颔首,便有那殿中侍御史第一个出班,手执笏板,躬身奏道:“官家,呼延灼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与贼寇勾结,叛国投敌,实属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依臣之见,当即刻降旨,将呼延氏满门老小拿下,打入天牢,依律凌迟处死,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再发大军,征剿梁山,荡平贼巢,方显朝廷天威!”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三四个官员接连出班,齐声附和,都道呼延灼该杀,梁山该剿,言辞恳切,仿佛亲眼见了呼延灼反水一般。
高俅站在班中,听着众人附和,脸上神色稍稍缓和,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便在此时,文官班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乃是同知枢密院事郑居中。
只见他颤巍巍出得班来,对着徽宗躬身一礼,缓声道:“官家,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徽宗道:“老卿家但说无妨。”
郑居中道:“呼延灼乃将门之后,世代忠良,身受朝廷厚恩,官至大将军,前程万里,岂有反投草寇之理?此事太过蹊跷。依老臣之见,不可只凭一人之言,便定下铁案。当速速派遣得力官员,前往济州一带,细细核查实情,待真相大白,再行处置不迟。若是仓促之间便族灭呼延氏,万一其中有冤,岂不是寒了天下武将之心?还请官家三思。”
郑居中素来持重,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老成的大臣纷纷点头,出班附和,都道应当先查后断,不可鲁莽。
高俅听得这话,面皮顿时沉了下来。
他正待出班辩驳,早有那侍御史崔凤,从班部丛中昂然而出。这崔凤为人刚直,疾恶如仇,素来便看不惯高俅阿谀误国,今日听得此事,早已按捺不住。
只见他手持象笏,走到丹墀之前,躬身下拜,朗声道:“官家,臣有本奏!臣以为,呼延灼投敌之事,疑点有三,不可不察!”
徽宗哦了一声,道:“卿且说来,哪三点疑点?”
崔凤抬起头,声色俱厉,朗朗言道:“其一,呼延灼世代忠良,满门皆在汝宁群,他若投贼,岂不顾念老小性命?世间岂有这般愚夫,为了一山草寇,便弃了满门富贵与宗族性命?此情理不通也。
其二,大军数万之众,若真个里应外合,如何偏偏走脱这几人,还个个亲眼瞧见呼延灼反叛,岂不是太过凑巧?
其三,呼延灼乃太尉一力举荐,如今兵败,便将罪责全推在呼延灼身上,说他谋反,岂不是正好替举荐之人脱了干系?臣恐其中有隐情,是有人为脱己罪,捏造事实,构陷忠良!”
说到这里,崔凤转过身,指着高俅,厉声喝道:“高太尉!你举荐非人,指挥失当,致使大军折损,监军殉国,不思引咎请罪,反倒捏造反情,妄图蒙混过关,你对得起官家,对得起朝廷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殿寂静,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