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粟米。吴用让库丁把仓里的存粮一袋袋搬出来,亲自解开口袋,伸手插进去搅动,看颜色、闻气味、辨干湿。稍有发暗发潮的,便让放到一边。
他又让人取来大簸箕,把选出来的好米重新筛过一遍,务要粒粒饱满、颗颗金黄。几个库丁筛得满头大汗,吴用便在旁边盯着,一刻也不松懈。
到后来,筛出来的米,粒粒都像是拣过的,在光下金灿灿的耀眼。
再说那铁甲。
吴用让铁匠营把库中存甲全部搬了出来,一副副排开,借着天光细细端详。
甲片可有缺损?编绳可还结实?打磨可够光亮?
他拿起一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甲片,听那声音可脆生。
凡有锈迹的,哪怕只是针尖大的一点,他也让放到一边。
挑出来的五十副好甲,他又让铁匠连夜把甲绳都换成了新的,一副副重新编过,务要结实耐用。甲片也重新打磨了一遍,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强弓更是讲究。
吴用让人把库中存弓都取出来,一张张地试。他虽是个读书人,拉不开硬弓,但他知道其中门道。他让几个善射的喽啰帮着试弓,拉了又拉,听弦声看弓背。
弦声清脆响亮不沉闷,是好弦;弓背拉满后回弹有力不疲软,是好弓。稍有瑕疵便换下,绝不凑数。选出来的三百张弓,又让人把弓弦都卸了,换成上好的牛筋弦,重新校过,务要张张合用。
明珠选了二十颗,颗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洁,在掌心里滴溜溜地转。吴用让人取来两个锦盒,衬了红绒,把珠子一颗颗摆好,盖上盒盖,又用红绸裹了,放在一边。
蜀锦挑了十匹,都是晁盖上次劫了四川客商得来的上等货色。
吴用亲自展开来看,专挑那颜色最鲜亮、织工最精细、花样最大气的。
锦面上织着团花朵朵,富贵牡丹、穿花蝴蝶、如意云头,花团锦簇,流光溢彩。他看完一匹,便让小心叠好,用油纸裹了,再拿麻绳扎紧。
这些礼物打点停当,吴用想了想,又自己加了两担上好的茶叶。
这茶叶是清明前采的嫩芽,他素日舍不得喝,此番却尽数拿了出来,用油纸细细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受了潮。又添了十坛好酒,是山寨自酿的陈年米酒,封了泥头,贴上红纸,写着“少华山”三个字,说是给梁山兄弟们尝尝。
晁盖在旁看着,见吴用这般用心,心里也十分高兴。
他知道这位学究先生虽然嘴上说着不要送多,办起事来却是一点不含糊。不但不克扣,反倒添了东西,样样都要拣最好的。晁盖心里暖烘烘的,暗想:这才是自家兄弟,嘴上说得硬,心里却都是为了我好。
礼物打点完毕,吴用又连夜写了礼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礼单上不但列明了各色礼物的数目品相,末尾还附了一封短简,措辞极为客气,先把梁山好汉夸了一通,再把两家情谊叙了一番,最后才说到正题,语气谦恭,不卑不亢。
吴用写罢,又反复看了几遍,把其中几处措辞改了又改,务要不失少华山的体面,又不显得倨傲。改定之后,又工工整整誊抄了一份,这才封好,交给公孙胜收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鱼肚白,山间雾气还未散尽。
少华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寨中却已是人声嘈杂,火把通明。
二十辆大车在寨门口一字排开,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又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拉车的骡子都是挑了又挑的健骡,膘肥体壮,蹄子又大又圆,钉了新的铁掌,走起山路来稳稳当当。
四十个精壮喽啰随行护送,都是挑了又挑的,个个虎背熊腰,刀枪齐整,衣甲鲜明。每人腰间挂一柄腰刀,背上斜插一把短斧,手里还提着一杆长枪。
领队的是个小头目,姓杜名昭,三十来岁年纪,面皮微黄,颔下三缕短须,为人谨慎,做事稳重。他在山寨中虽不算武艺最出众的,但胜在谨慎可靠,从不误事,因此吴用特意点了他带队。
公孙胜换了一身青色道袍,半新不旧,洗得干干净净。足蹬麻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背上斜背着那口松纹古剑,剑鞘上松纹隐隐,古朴拙雅。手中持一柄拂尘,雪白的马尾,乌木的柄。
他本就生得面容清癯,三绺长髯飘在胸前,这一身道袍一穿,更显得仙风道骨,飘然有出尘之态。
晁盖亲自送到寨门口,拉着公孙胜的手,又叮嘱了好些言语。
他今日格外絮叨,翻来覆去地说了许多,无非是一路小心、见了赵复多多致意、早去早回之类。有些话说了又说,公孙胜却也不烦,一一应着。
末了,晁盖又道:“先生,见了赵复兄弟,务必替我问好。就说我晁盖这颗心,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若是他有甚为难之处,务必托人带个信来,我少华山倾全寨之力,也要替他分担。”
公孙胜一一应了,又对着晁盖和吴用打了个问讯,道:“二位哥哥请回。山寨事务繁重,不必远送。贫道此去,定不辱命。”
说罢,他转身对车队一挥手,朗声道:“出发!”
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在山间回荡。
二十辆大车辚辚而动,轮声辘辘,马蹄得得。四十个喽啰前后护卫,有的在前开道,有的在两旁护翼,有的在队尾殿后,井然有序。公孙胜走在队伍中间,尘尾轻摇,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倒像是闲庭信步一般。
晁盖站在寨门口,望着车队缓缓而下,沿着蜿蜒的山道,时隐时现。
晨雾缭绕,人影车影渐渐模糊,化作了一串黑点,最后连那黑点也消失在雾气之中,只余下山道上隐约传来的轮声蹄声,愈去愈远,终于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