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次日五更时分,营中伙头军便早起了灶火。
但见:大铁锅里杂粮翻滚,熬得稀烂如浆;蒸笼中麦饼喧腾,蒸得暄软似云。更有昨夜收下的热汤熟蛋,一并分发给各队弟兄。那香味飘飘荡荡,直透到庄中去。
这些个庄户人家,被那苛捐杂税压得脊梁弯了,腰杆断了,平日里糠菜半年粮,哪里闻过这般肉香饼味?一个个直勾勾望向营寨,喉头滚动,却不敢上前半步。
门前值守的弟兄见了,忙去禀报李弼。李弼听罢,便传下令去:“凡是庄里来的孩童,都可领一份麦饼热粥,分文不取!”
不多时,便有几个胆大的孩童,攥着破衣角,试探着,慢慢蹭到营前。
营中弟兄笑着招手,将温热的麦饼塞到他们手里,又满满舀了一碗热粥递过。
那些孩童捧着吃食,蹦蹦跳跳跑回庄里,一传十,十传百,不一时,营前便聚了百十号孩童,个个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吃得满脸油花,心满意足。
庄里的大人站在远处望着,脸上都带着感念的笑意,却无人上前多抢多占,只教自家孩儿守着规矩,依次排队。
正发着,忽见一个瘦娃儿,小脸尖尖,攥着衣角,怯生生上前,道:“叔叔,这饼子恁地好吃,我想多领一份,带回去给俺奶奶。俺奶奶腿脚不便,躺在炕上,许久不曾吃过这般热乎麦饼了。我能干活,能捡柴烧火,求叔叔开恩……”
说罢抿了抿嘴,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蒸笼里暄软的麦饼,却不敢伸手去够。
李弼在旁看着,心头一软,忙拿起两个麦饼,又舀了满满一碗热粥,用干净布巾包了,递到小娃手里,温声道:“怎地不能?快拿回去给你奶奶吃,莫教粥凉了。不必你干活,若是奶奶吃着好,明日你再来领便是。”
那小娃听了,眼睛登时亮了,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布包,一溜烟跑回庄去。
李弼转身,对围在营地外围的百姓高声道:“列位乡亲听我一言!我等梁山好汉,与乡亲们一样皆是穷苦人家出身,来到此地,大家便是自家兄弟。
既是兄弟,你们的父母便是我梁山父母,你们的儿女便是我梁山儿女。日后但凡家中有老人、小孩的,都可来营中领取一份口粮,不用交钱,也不必客气。只是眼下农忙时节将至,列位乡亲还是早些回去准备农务,不必在此陪着我们。”
百姓们听了,纷纷作揖道谢,道:“好汉们真是菩萨心肠!替我们修好了河堤,还想着我们老小,这份恩情,我等庄户人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不少人红了眼眶,对着营寨连连作揖,感念梁山弟兄处处替百姓着想,全不似官府那般只会盘剥欺压。
待将士们吃罢了饱饭,李弼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由史进、杨春带领,在村边巡逻,一来防着官府闻风来犯,二来也帮着看看有没有危害村民的豺狼虎豹;另一拨由李弼亲自带着,帮着村里鳏寡孤独的老人家修补漏雨的房屋、整理屋前的菜园,又将各家柴房缺的柴火都劈好码齐,整整齐齐堆在檐下。
众弟兄手里一刻不闲,做活又利落又仔细,绝不糟践庄户人家半分东西。拿了什么物料,都按着市价留下铜钱,绝不白拿分毫。
庄户人家看在眼里,愈发感念梁山的恩情。先前对梁山的那些惧意,早都烟消云散,只把这些梁山好汉当亲人一般看待。平日里拉着话家长里短,也都十分热络。
却说那村另一头,有个庄子,庄内一个员外模样的人,正询问家里小厮:“听你这般说,这些梁山贼寇当真不同?竟这般秋毫无犯?”
小厮回道:“老爷,千真万确!小人看得清清楚楚,从昨日他们来,就帮忙修堤清淤,吃的都是自己带的干粮。后来百姓送了猪肉过去,他们也都按价给了铜钱,半分不拖欠。就连给庄里孩童老人发粮,也都是白白送的,半文钱不肯收。走的时候帮人修屋劈柴,拿一捆稻草都留铜钱,实在是一点都不扰民。”
那员外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又问道:“那他们现在当真只是帮着庄户们干活,没动抢没放火?”
小厮连忙躬身回道:“小的亲眼瞧着,千真万确!别说抢东西了,他们连村里人家的院门都不随便进,也就帮那些孤寡老人家修房子,干完活就走。刚才小人还见他们帮着王阿公把被风吹倒的院墙重新垒起来了,完工了连一口水都没喝王阿公的。”
员外听罢,半天没出声,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河堤方向飘着的旌旗,缓缓叹了口气:“我原先听县令说,梁山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要我们看见他们就赶紧报官,还说要联合官军来剿杀。如今看来,官府说的话,当真是半分都信不得啊!”
小厮道:“幸亏老爷没报官!那些梁山将士个个威武不凡,若是官军来,怕也讨不到好,还恐引来官军让村子遭殃。
员外一听,笑骂道:“你这小猴儿还懂这些!那些官府老爷嘴里,除了升官发财,全是骗人的鬼话。早先他们说梁山是吃人的强盗,如今看看,哪有半分强盗样子?反倒比那些下乡收税的官军体面一万倍!
人家帮着咱们修堤保收成,不拿半分好处,反倒处处替咱们着想。
这样的好汉,咱们不帮忙便罢,怎么还能去给官府通风报信,坏了人家的好事?再说了,真要是把官军引来,这群瘟神到了村里,先不说打不打得赢梁山,倒先把咱们村子刮一层皮,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哪头好哪头坏,我心里透亮着呢!”
小厮连忙赔笑道:“还是老爷您看得明白,这道理小的就想不周全。方才小人回庄的时候,还听见那边村里的人都说,梁山好汉来了之后,才知道官府以前说的全是假话,这下子全庄人都念着梁山的好呢。”
员外点了点头,又往窗外望了一眼,刚要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慌慌张张的声音:“老爷,不好啦!那些个梁山人马朝咱们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