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倾倾没想到,太后的召见会来得这么快。
上次从寿安宫出来时,她以为太后至少会冷落她一阵子。可仅仅过了三日,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来传话:“太后娘娘请七公主去寿安宫学规矩。”
学规矩——三个字听起来冠冕堂皇,可墨倾倾心里清楚,太后这是要打磨她。
然而这一次,太后的态度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连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端茶的手要稳,后背再挺起来些。”太后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语气平淡,“你再来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墨倾倾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今日教的是喝茶的规矩,大概是考虑到她上次站得太久,所以换了些容易的。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太后放下茶盏,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陪我说说话。”
墨倾倾微微一怔,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太后打量着她,忽然开口:“你是北临的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日子过得应该不错吧?”
墨倾倾垂下眼:“回太后娘娘的话,还算开心。”
太后听着,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听说你父皇很宠你。”
“是。”墨倾倾说起家人,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太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从前跟西祁的质子订过婚约?”
墨倾倾的心猛地一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面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是。那是父皇的安排。”
“后来怎么又取消了?”
“性格不合,便取消了。”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墨倾倾脸上,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寸一寸地剖开她的伪装。
当“西祁质子”四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墨倾倾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太后不是一般人。
她看见墨倾倾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
太后放下茶盏,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姑娘家,听到一个男人的名字时露出这种表情——那是有情的表现。太后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墨倾倾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出寿安宫的时候,她的腿都在发软。
太后一个人坐在榻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嬷嬷走过来,低声道:“太后娘娘……”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有人。”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那个人,不是怡安。”
嬷嬷吃了一惊。
太后没有再多说。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云子这边,正坐在账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信是写给西祁赵皇后的,措辞经过反复斟酌——既不能显得太刻意,又要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信中说,北临皇帝近来对他盯得很紧,他不得不收敛所有行动,连门都很少出,所以才迟迟没有与西祁方面联络。至于“染病”一说,正是为了掩人耳目。
信的最后,他写道:“一切安好,请勿念。待风声过去,自当再行禀报。”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封进信封,唤来沈九吩咐送出去。
沈九退出去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小云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那日在账房里发生的事情,心下不觉一甜。
他在心中默念:快了。等这边的事料理妥当,他便带她走。
皇宫,一片寂静。
信林花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每隔三日就要传一次消息。可最近几次,陈怡安对墨倾倾的态度变化,她一个字都没有写进去。
不是忘了,是不想写。
她告诉自己,不写那些事,是为了主子好。他在南梁已经够难了,若让他知道陈怡安对墨倾倾过于亲密举动,一定会添堵,分心。
况且,这些时日的贴身侍奉,让她对陈怡安有了更深的了解。她觉着他不是坏人,他对墨倾倾也是出自真心——除了那次因她从中作梗而罚她之外,其余时间对她还算不错。她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局面。综合考虑之下,她隐瞒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信林花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今日陈怡安从墨倾倾那里回来时的样子——眉目舒展,唇角含笑,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高兴,她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赶紧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回到桌前,提起笔,继续写那条永远不会完整的消息。
“一切安好,两人见面不多。请放心。”
她放下笔,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
窗外月亮很圆。信林花看了一眼,便不再多想。
而陈怡安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他借着补缺的机会,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进去——不显山不露水,都是些不起眼的职位,但每一个都卡在要紧处。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折子、见朝臣、议政事,常常忙到深夜。
这一日,陈怡安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李子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七公主今日忙什么?”他忽然问。
小李子答道:“去了寿安宫,跟太后学规矩。太后态度温和,没有为难她。”
陈怡安松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李子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殿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吧。”
陈怡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小李子没有再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陈怡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他正在心中描绘未来惬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