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林花这两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不是矫情,是真的撑不住了。
她手指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着了凉,白日里浑身不适,却咬着牙不肯请假。
她端茶时手抖得厉害,小李子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在太子殿当差多年,与信林花虽算不上多亲近,却也共事了这些时日。
眼看着她从刚来时那个意气风发、眉眼含光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苍白枯槁的模样,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这日下午,陈怡安批完了最后一摞公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小李子趁机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奴才有件事想禀报。”
“说。”
“初桃她……最近身子不太好,都没敢跟殿下说,奴才见她脸色实在太差了,怕她撑不住……”小李子斟酌着词句,“殿下您看,能不能让她休息几日?”
陈怡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李子心里一紧,不知殿下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再问,垂手退到一旁,心里直打鼓。
等信林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陈怡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脸色的确很差——苍白,憔悴,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端着茶盘的手虽然尽力稳住,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把茶放下。”陈怡安说。
信林花依言将茶盏放到案上,垂手站到一旁。
陈怡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几日。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跟我说,不必劳烦他人传话。”
信林花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殿下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但也隐约猜到,多半是小李子替她说了话。
她没有多问,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殿下恩典,奴婢告退。”
转身走出书房时,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李子。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辉渐渐散去。
信林花正在屋内煎药,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见小李子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额上全是汗。
“初桃姐姐,我给你送了些东西来。”
小李子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将怀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桌上放——人参、枸杞、红枣、阿胶,还有几包上好的药材,满满当当堆了半张桌子。
信林花看着这一桌东西,愣了一下:“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李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姐姐就别推辞了,这些都是殿下的意思,我就跑个腿。”
信林花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多谢你,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
小李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说哪儿的话,咱们都是替殿下当差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信林花转过身,走到床头,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一朵莲花,温润通透,是她从西祁带过来的贴身之物。
她走回桌边,将玉佩递到小李子面前。
“这个送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李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姐姐的贴身之物,我怎么能——”
“收下。”信林花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若是不收,这些东西我也不能要。”
小李子捧着玉佩,看着信林花认真的神色,知道她是真心实意,便不再推辞,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怀中。
“那……姐姐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小李子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回到自己的住处,小李子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在烛火下看了又看。
莲花的纹样雕得精细,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到枕头下面,这才躺下睡了。
而丽华苑这边,小云子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院门,墨倾倾便从凉亭里跑了出来,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跑到近前,却又生生刹住了脚步,只站在三步开外,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让公主久等了。”
琴雪和玲珑都在不远处,墨倾倾不好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进来吧,给我说说药铺的事。”
小云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门一关,墨倾倾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拉着他坐到窗边,压低声音问:“到底什么事?你走的时候脸色那么差。”
小云子沉吟片刻,挑了些能说的告诉她:“咱们往北临运的货在路上被劫了,损失不小。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不会有大的问题。”
墨倾倾点了点头,“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小云子道:“三五日吧,等看看那边处理的怎么样?还得回去听消息。”
墨倾倾“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一丝失落。
她没有告诉他,他不在的这几日,她夜里总是睡不好,总做噩梦。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墨倾倾便让小云子去歇着了。
他住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小屋,离墨倾倾的正房隔着一整个天井,远远的,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夜深了。
丽华苑万籁俱寂,只有蝉鸣声此起彼伏。
墨倾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而小云子也没有睡。
他出了房门,踩着月光,一个人爬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还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坐上去有些温热。他盘腿坐着,仰头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繁星点点。
他想起在北临时的月亮,虽然都一样,但人的心情却大为不同,那时的苦恼和现在根本不同,有些事情显然不是他能掌控的,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阿可达部、西祁、北临、南梁……这些字眼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口。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顶,银色的光洒在屋顶上,也洒在他的脸上。
小云子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边泛起了微光,才从屋顶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屋。
白日里,两人在廊下相遇,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有些涩,却又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温柔。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