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收到消息,崔皇后得知陈怡安高热不退、落水遇险,当即心急如焚,立刻遣了宫中仪仗内侍,专程赶来靖亲王府别院,接二人回宫静养。
回宫之后,陈怡安在太子殿内静养。
墨倾倾放心不下他,便日日守在殿中,亲自照料汤药,替他擦汗换帕,事事细致妥帖。
此刻殿内安静,药香浅浅。
墨倾倾正俯身,轻柔替陈怡安换下额间微凉的退热帕子。
陈怡安望着她近在跟前的眉眼,轻声开口:
“连日辛苦你了。”
墨倾倾动作轻柔,淡淡回他:
“你是为救我才重病,我照料你,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崔皇后步履匆匆入殿,眉宇间满是焦灼愠怒,一进门便直奔榻前。
崔皇后看向陈怡安,语气急得发颤:
“安儿,身子怎么样?高热可退了?”
陈怡安倚在床头,神色温润:
“母后别急,已经好些了,烧退了大半。”
崔皇后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厉声训斥:
“退了大半便罢了?!你可知你此番有多任性!”
“你身为东宫储君,身担天下重责,不在宫中静心修业、处理正事,整日在外游山玩水!”
“湖上天气诡谲,暴风骤雨突发无常,湖水凶险莫测,你也敢肆意胡闹泛舟!”
“此番侥幸捡回性命,若是当真出了三长两短,这朝堂社稷、这大梁江山,你让何人承接?!”
陈怡安垂眸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崔皇后转头,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墨倾倾身上,语气依旧严厉:
“还有你!”
“你明知他身份贵重、行事需谨,他要出去胡闹,你非但不劝阻,反倒跟着一同随行!”
“江湖伶人、湖上琵琶女,身份低微萍踪无定,皆是市井闲散之人!你们是皇家储君、金枝公主,何等尊贵身份,偏偏闲着无事去攀附闲谈,成何体统!”
墨倾倾垂首躬身,温顺认错:
“娘娘教训的是,是倾倾失察,未曾劝阻殿下,甘愿受责。”
殿内一时寂静。
陈怡安不曾辩解,墨倾倾不曾辩驳,默默受着皇后所有训斥。
崔皇后看着两人,余怒未消,又沉声叮嘱几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的话,才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殿中终于重归安静。
陈怡安抬眸看向身侧的墨倾倾,嗓音带着虚弱:“委屈你了。是我连累你,让你无端挨了母后训斥。”
墨倾倾轻轻摇头,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锦被,动作温柔细致:
“我不委屈。些许训斥算不得什么,只要你能彻底退热、好好痊愈,便值得。”
陈怡安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掌心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微烫,力道温柔却不肯松开半分。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偏执深重的情绪,轻声道:
“倾倾,若是那日你出了意外,我真的不知道,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墨倾倾心头微涩,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掌心,语气克制:“殿下,用情太深,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陈怡安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声苦笑:“我知晓,可我也想做寻常人,无拘无束,随心度日。可我生于东宫、立于储位,我改不了性子,也改不了宿命。”
墨倾倾轻轻轻叹:“那往后,又该如何?”
陈怡安目光沉沉望着殿外巍峨宫墙,字字低沉:
“这皇宫,本就是一座牢笼。”
“人人困在此间,人人心底压抑。我自幼长于此处,尚且日日觉得窒息压抑,更何况是你。”
墨倾倾垂着眼眸,安静听着。
她心底默然暗想:
你明知深宫是牢笼,明知此间压抑窒息,明知我困得煎熬。
可你始终不肯放手,始终要强留我在侧。
她心底并不认同他这份偏执的禁锢,却终究不曾开口辩驳分毫。
只静静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在这空旷沉寂的东宫殿内,守着这场恩情绵长、却终究不属于彼此的温存。
皇后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宫,转身便往周侧妃的院落走去。
周侧妃听闻皇后驾临,连忙出门相迎。
崔皇后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不满:
“太子高热多日,你身为侧妃,为何全程不见人影,不去殿前伺候?”
周侧妃垂首恭顺,不敢抬头:
“回娘娘,殿下养病前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臣妾不敢违逆殿下旨意,只能守在院中,不敢擅动。”
崔皇后闻言,无奈长叹一声。
“罢了,你好生安分待着吧。”
说完,转身便带着宫人离去。
与此同时,信林花与小李子立在廊下值守,殿窗微敞,内里句句温存对话,清晰飘入耳中。
信林花静静听着,心口一寸寸发涩发酸。
小李子侧目看她神色黯然,早已瞧出她心底落寞,便轻声闲聊:
“此番殿下真是有惊无险,万幸平安撑了过来。”
信林花淡淡应声:“嗯,万幸。”
两人立在廊外,无人再言语。
殿内是温柔相守、恩情牵绊。
殿外是私心暗苦、各人怅然。
深宫偌大,人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