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华阴之对(1 / 1)

两人重新落座,王守仁又道:「岳掌门方才说,圣上在布局。守仁斗胆问一句,圣上究竟想做什么?」

「王大人以为,咱们大明,如今如何?」

王守仁想了想,道:「太祖开国至今,已历数帝。如今虽有些积弊,倒也算得上太平。」

岳不群摇了摇头,冷笑道:「太平?北边有鞑靼,西边有吐鲁番,南边有安南,东边有倭寇。这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里太平得起来?」

不等王守仁说话,岳不群继续道:「王大人可知道,咱们大明的赋税,越来越重,可国库却越来越空?那些江南的富商们富可敌国,可他们交的税,比一个穷苦农民还少?」

王守仁叹了口气。

他在弘治年间就入朝为官,这些积弊岂能不知?

岳不群道:「圣上虽年轻,却看得比那些老臣们清楚。他知道,大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变。」

「可怎么变?」他看着王守仁,「那些文臣们,一个个抱着祖制不放。你说要变,他们就说你违背祖训。你说要改,他们就说你动摇国本。」

「所以圣上需要一个突破口。」

王守仁目光一凝,讶然道:「突破口?」

岳不群点了点头。

「一个不是文臣的人,一个能让那些文臣无法反驳的人,一个能用事实说话的人。」

他看着王守仁,目光深邃无比。

「王大人觉得,这个人,该是谁?」

王守仁忽然明白了。

圣上把他调到华阴,不是因为这里是什么要紧的位置,而是因为这里有个岳不群。

在其他地方,有的是其他官员制约,而在这里——华山派比官府更得人心。朝中大臣手再长,也伸不到华山派这一亩三分地来。

自从当年赵匡胤把华山赌输给了陈传老祖,历朝历代都放任华山自治,不管有没有当年那一纸赌约,总之没有任何官员朝华山伸过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在岳不群这一代,能够将华山脚下这一万余户建华阴县,纳入同州府管辖,已经是重大无比的突破,不亚于朝堂开疆扩土一般的大事。上至首辅,下至御史,无不交口称赞岳不群的深明大义,小皇帝也趁机捞了一波政治资本。

王阳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青衫儒士。

「岳掌门,我还有一个问题。」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问。」

王守仁道:「岳掌门为何要帮我?岳掌门是江湖人,这些朝堂上的事,与岳掌门何干?」

岳不群沉默片刻,决定下一波猛药。

「王大人可知道,再过几十年,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王守仁一怔。

岳不群望着窗外,目光深远。

「小冰河期,粮食歉收,民不聊生。农民起此起彼伏。辽东女真崛起,已成大明的肘腋之患。朝堂上,党争愈演愈烈,内耗不止。」

他转过头,看着王守仁。

「到那时,这大明,还能撑多久?」

王守仁震惊地看着他。

「危言耸听」这个词在他嘴边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岳不群并没有解释,只是道:「在下是江湖人,可在下也是大明人。在下不想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

「所以在下想帮大人。」

「帮大人把这些道理,讲给更多的人听。帮大人让更多的人,明白『知行合一』的道理。帮大人培养更多的人才,让他们去治理地方,去带兵打仗,去开疆拓土。」

王守仁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儒士,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柄长剑。

他忽然笑了,起身向岳不群郑重一揖。

「岳掌门的这番话,守仁记下了。」

岳不群连忙还礼。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华山之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苍翠松柏。

王守仁望着那座山,忽然道:「岳掌门,我有一事相求。」

岳不群道:「王大人请讲。」

王守仁道:「我想在华阴办一所书院,取名……」

他想了想,「就叫『龙场书院』吧。书院的弟子,不仅要读圣贤书,还要习武丶务农丶经商丶做工。要让他们知道,知行合一,不是嘴上说说,是要做出来的。」

岳不群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一日,两人谈了很久。

从朝堂到江湖,从理学到心学,从农业到商业,从军事到外交。

岳不群给王守仁讲了很多后世的事——不是直接讲,而是用那些故事丶那些道理,一点一点地点拨他。

他讲西洋的火器,讲葡萄牙人的船队,讲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殖民。

他讲那些国家如何通过航海丶贸易丶殖民,变得富可敌国。

他讲大明明明有世界上最大的船队,却主动放弃了海洋。

他讲这些,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见识,而是为了让王守仁知道——这个世界,比那些文臣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大明,不能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要走出去,要走得更远。

王守仁听得入神,时而沉思,时而发问,时而拍案叫绝。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奇人。

一位能帮他看清这个世界的人。

夕阳西下时,岳不群起身告辞。王守仁苦留不住,只得送至县衙门口,握着岳不群的手,久久不放。

「岳掌门,」他道,「今日一席话,在下受益终生。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岳掌门常来坐坐。」

岳不群点了点头,「王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常来。」

他迟疑片刻,还是说道:「过几日,岳某会派一队华山弟子过来,只为护大人周全……」

他知道此事实则有些不妥,王阳明在华阴县当差,却派华山弟子护卫,若是个心胸窄的,怕不是要担心岳不群派人监视?

王阳明却大喜道:「如此甚好!在下初来乍到,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正需熟悉当地民情的伴当协助。岳掌门,若要挑选弟子,可否送几个读过书丶认得字的?」

不愧是日后的阳明圣人,管他是不是监视之人,巴不得来学自己的心学。不用说,岳不群派来的门人,过不了多久,日后都将是阳明心学的死忠。

岳不群察言观色,判断王阳明并无半分芥蒂,当下笑道:「必然选几个伶俐的门人送来相助!」

他翻身上马,向王守仁抱了抱拳。

「王大人,保重。」

王守仁也抱拳还礼。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王守仁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岳不群说过的一句话。

「王大人,你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刀剑,不是权势,不是阴谋诡计。最可怕的,是人心中的成见。那些成见,比任何城墙都坚固,比任何锁链都沉重。」

他望着远方的华山,喃喃道:「岳掌门,受教了。」

夜幕降临,华阴县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