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来，无论去哪里，他都一直贴身带着。

他看着那枚子弹壳，在微弱的手电筒光芒照射下折射出的冷硬光泽，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军人的梦想。

“我怎么可能去学什么金融，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打交道……”

他看着贴在床板底下的一张宣传画，那上面，是身着迷彩服、手持钢枪、正在丛林里跃进的特种兵。

“我的骨子里，流着和老爸一样的血，我就该去军营，做最强悍的兵！”

他翻过身，从床底下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张已经被他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格。

那上面，赫然写着五个粗黑的大字：

——《征兵登记表》。

而下面的志愿一栏，他早已用钢笔，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高考志愿？出国申请？

全都是他瞒天过海的障眼法！他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军校的教官，偷偷给自己报了名，并且……已经顺利通过了军区的第一轮政审！

“只要政审章盖下，等我高考完，军车就会直接把我拉走。”

顾烁看着那张表格上，那个代表着他梦想起点的大红公章，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疯狂的笑意。

“妈，对不起。但我，非去不可。”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然而。

他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注和细心。

三天后，星期五。

顾烁回寄宿学校进行最后一次考前动员，要在学校住一晚。

沈知娴在帮他整理房间，准备将那些冬天的衣物拿出来清洗暴晒。当她弯下腰，去清扫床底下的卫生时，不小心碰到了床板下的一个松动的木板。

“咚”的一声。

木板脱落，一个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掉了出来。

沈知娴一愣。

她捡起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一枚有些发旧的子弹壳，以及……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写满了顾烁字迹和梦想的——征兵登记表。

当沈知娴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那个由“京城军区政治部技术处”盖上的、鲜红而又刺眼的大红公章时。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一股彻骨的、极端的寒意和恐慌，瞬间从她的脚底，窜上了天灵盖，让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极度困难。

征兵表……

特种兵选拔……

程烁……顾烁……他要去当兵！还要去当最危险的特种兵！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疯狂交织。

她想起了顾既白，那个她深爱的男人。这些年来，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在阴雨天会让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伤疤；她想起了在柳昌县，他为了救念安，浑身是血地被抬下直升机，生死一线的惨状……

当兵，意味着流血，意味着牺牲，意味着随时可能与亲人，天人永隔！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的失去和痛苦，她绝对，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再去走这条铺满了鲜血和危险的道路！

“顾烁……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瞒着我做这种事？！”

沈知娴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征兵表。因为过度用力，她的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将那张纸抠破。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那是害怕，是愤怒，更是对命运企图再次夺走她挚爱的恐慌！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在院子里。

小院，再次陷入了阴冷的、死寂的黑暗之中。

沈知娴就那样，穿着一身单薄的居家服，手里捏着那张被捏得起了皱的征兵表。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像一尊冰冷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毫无温度的石雕，静静地，站在顾烁房间的门框边。

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小院的大路。

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却想要背叛她，去奔赴死亡的儿子的归来。

一门之隔，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