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净魂(1 / 1)

第二层灰绿色空间的结构比第一层薄得多。

失去了白玉底板的法阵供能。

灵魂污染雾气已经无法维持摺叠空间的几何骨架。

苏林踏入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直接碎裂。

不是塌陷。

是整层空间在他的重量面前自行解体。

灰绿色的雾气向两侧退散。

空间褶皱如同被人攥成团的纸张被暴力摊平。

层层嵌套的隔断消失了。

倒流的时间场消失了。

所有花里胡哨的高维迷障在丧失法阵根基后,露出了寒酸的本来面目。

前方五百米。

千丈巨门的内壁成了整个空间的尽头。

门板的青铜表面长满了黑色的血管状凸起。

每一根凸起都在缓慢搏动。

脓液顺着血管流淌,在巨门底部汇聚成一片漆黑的深潭。

深潭正中央。

那只猩红巨眼不再藏在门缝后面。

它整个从门壁上突出,像一个嵌在烂肉里的灯泡。

直径足有八十丈。

瞳孔垂直竖立,布满密生的黑色血丝。

瞳孔深处。

阴阳师残魂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投影。

失去两层空间的遮挡后,他的虚影几乎呈现出了活人的质感。

乾瘦的面庞。

深陷的眼窝。

穿着被黑血浸透的狩衣。

双手依旧保持着结印的姿态。

但十根手指已经和巨眼内壁的肉膜长在了一起。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导。

而是直接从苏林脚下的青铜地面里渗出来。

从头顶的空间裂隙里渗出来。

从身后张启山的镇狱法印里渗出来。

无处不在。

「天师大人。」

老者的声音苍老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讥讽。

「一万年了,您还是老样子。」

「从昆仑到长白山,从长沙到巴乃。」

「砍一只手,劈一根骨头,捏一颗心脏。」

「砍完就走,走完就忘。」

「您想过没有,您砍掉的那些东西,烂在地底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苏林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

而是巨眼周围的黑色血管突然全部停止了搏动。

死寂。

阴阳师残魂的嘴角撕裂到耳根,模样极度扭曲。

「您种下因果,却不管收成。」

「万年的镇压术式全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

「一只叛变的狗能拆您的锁链,您不觉得好笑吗?」

「因为锁链的钥匙,从一开始就焊在狗嘴里。」

老者的虚影往巨眼瞳孔深处退了一步。

结印的双手猛然改变了手型。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天师也有弱点。」

苏林看着退缩的虚影。

他没有接话。

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感知到了一件更紧迫的事。

青铜巨门的壁面开始大面积龟裂。

缝隙里涌出的不是秽气。

不是黑水。

不是任何物理或高维的可见物质。

是声音。

无数的声音。

哭泣的。

哀嚎的。

诅咒的。

祈祷的。

万年沉积在这片死海中的所有亡魂,在这一刻被同时唤醒。

身后传来张启山的闷哼。

极其沉重的单膝跪地声。

金属护甲和青铜地面碰撞。

张启山双手死死撑住军刀。

穷奇法相在他背后剧烈摇晃,濒临溃散。

他的肉身没有任何损伤。

但他的灵魂正在被一万年的怨恨生撕活剥。

霍灵曦白了脸。

太阴玄水珠坠落到她脚边,光芒全灭。

她双膝跪在地上,十指抓着地面的青铜凸起。

指甲翻起。

鲜血流出。

她的嘴唇在颤抖,眼角有泪滑下来。

不是她在哭。

是涌入她灵魂的那些死者在借她的身体哭。

灵魂海啸。

不作用于肉身。

不作用于血脉。

不遵循任何物理法则。

它直接撕裂三维意识的保护壳,把万年积怨注入活人的灵魂核心。

先民的怨念最浓。

他们在这片海底沉睡了太久。

被深渊主魂反覆咀嚼,灵智早已磨尽,只剩下不死不灭的恨意。

然后是中国劳工。

一万个被东洋人活活扔进海眼的新鲜魂魄。

他们的记忆还是清晰的。

饥饿。

鞭打。

铁笼。

以及坠入黑暗深海时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呼救。

最后是东洋士兵。

舰上被结晶化的千余号人。

他们死前的最后画面刻在灵魂表层。

自己膜拜的大御神正在像吸面条一样吸食自己的脊髓。

所有亡魂汇成一道灰白色的洪流。

从青铜巨门的每一条裂缝中喷涌而出。

在空间内形成一场无形的飓风。

二十名九门亲兵全部倒地。

他们的防弹背心和冲锋枪在此刻毫无意义。

子弹打不中灵魂。

工兵铲劈不开怨恨。

太上避水诀挡得住海水,挡不住死人的记忆。

阴阳师残魂的声音在灵魂飓风中大笑。

「天师大人!」

「您的兵在这里没用!」

「他们是活人,活人的灵魂最脆——」

苏林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

掌心朝前。

「闭嘴。」

太上道印在掌心亮起。

不是紫金色的雷霆暴走。

这一次的光是白色的。

纯粹的。

乾净得如同初雪落地的第一瞬。

净魂。

白光从掌心溢出。

没有扩散。

没有暴涨。

它极其温和地向四周蔓延,如同平静的湖面缓缓涨潮。

灵魂飓风撞上白光的边缘。

然后停了。

所有亡魂的动作同时凝固。

先民的。

劳工的。

东洋的。

灰白色的魂体悬停在半空中,被白光轻轻托住。

分拣开始了。

苏林没有任何复杂的手势。

白光自行甄别。

中国劳工的魂魄被白光包裹。

扭曲的面容松弛下来。

恐惧褪去。

痛苦褪去。

深渊秽气附着在魂体上的黑色斑块被一层层剥离丶烧净。

他们的面目变得清晰。

有老人。

有少年。

有中年汉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但眼睛里重新出现了属于人类的光。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六岁的少年魂魄被白光托到苏林面前。

他的嘴巴张了张。

没有声音。

但苏林读懂了他的唇语。

「俺想回家。」

苏林视线定了一瞬。

白光骤然增强。

一万道暖白色的光柱冲天起。

贯穿了海底三千米的水层。

贯穿了紫金剑域的穹顶。

直达海面之上。

一万个劳工魂魄顺着光柱升起。

他们的身影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透明。

万年的深海囚禁在这一刻终止。

魂归故土。

与此同时。

白光扫过东洋士兵的灵魂残片。

没有温和。

没有包裹。

白色变成了炽烈的金色。

金光接触东洋亡魂的瞬间,灰白色的魂体直接燃烧。

不是缓慢的净化,是最粗暴的物理焚毁。

连怨念带记忆带灵魂结构一起,烧成虚无。

先民的远古魂魄同样被金光安抚。

他们的怨恨更深更久,但净魂法则不讲资历。

该超度的超度。

该安息的安息。

前后不到十秒。

灵魂飓风在白金色的光芒中彻底消散。

空间恢复了死寂。

张启山撑着军刀站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鼻腔里还挂着两行未乾的血迹。

但他的眼睛极亮。

他看见了那些光柱。

看见了那个说想回家的少年。

霍灵曦缓缓抬起头。

太阴玄水珠重新悬浮回她掌心。

她没有擦脸上的泪。

那不是她的泪。

是那些劳工离开时留下的。

苏林放下左手。

白光消退。

他看着巨眼深处的阴阳师残魂。

老者的惨笑僵在脸上。

他准备了一万年的灵魂弹药库,在十秒内被清空。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苏林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极其清晰。

「拿死人的灵魂当炮灰。」

「你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死了也没长进。」

巨眼瞳孔骤然收缩。

阴阳师残魂的嘴唇剧烈蠕动。

他在念咒。

苏林没给他念完的时间。

斩龙剑胚平举。

剑尖直指那只八十丈的猩红瞳孔。

「你说的那个弱点。」

苏林向前跨出一步。

「让她亲口来说。」

巨眼深处。

阴阳师残魂的身影猝然后缩。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度阴冷的期待。

「如您所愿。」

猩红巨眼的光芒骤然熄灭。

黑暗中。

青铜巨门背后的最深处。

一阵极其细微的锁链拖拽声传来。

不是深渊主魂的铁链。

是骨头碰撞骨头的声音。

刻有昆仑图腾的石门在苏林身后缓缓合拢。

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从石门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苍老至极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她的右手藏在门后。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丶与苏林掌心太上道印同源同质的暗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