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局中局(1 / 1)

临南城东区,王家府邸。

夜色深沉。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色灵马车,沿着宽阔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自角门驶入了大院。

车厢内,云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心中有些拘谨。

即将面见的,毕竟是位金丹期大修,云端的人物。

“姑姑,到了。”

王雪薇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跟着下了马车,踏入垂花门,但见前方灯火下,站着两道熟悉身影。

王家家主王守业与夫人周氏。

“云薇妹子,劳你深夜来府,实在不好意思。”

王守业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没有半分家主架子。

周氏更是上前两步,握住云薇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亲切笑道:

“几日不见,妹妹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季丹师大喜在即,你里里外外操持,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今夜到家里,可要好好歇息一番,莫要拘谨。”

云薇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连忙欠身行礼:

“劳烦家主和夫人亲自等候,云薇实在惶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守业温和地摆摆手,随即神色一肃,

“老祖已经在后院密室等候多时了。

他老人家刚出关,精力有限,咱们就不在此多耽搁了。

雪薇,快带你姑姑过去,莫要让老祖久候。”

“是,父亲。”王雪薇乖巧应下。

周氏轻轻拍拍云薇手背,柔声道:

“去吧,等见过老祖,得了机缘,回头嫂子再找你好好说说话。”

云薇点点头,跟着王雪薇提着灵灯,继续向内宅深处走去。

穿过重重曲折的回廊与假山,周遭的灯火渐渐幽暗,两人最终停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后院假山前。

王雪薇取出一面阵盘,打入数道法诀。

假山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阶梯,阶梯两侧,镶嵌着幽光闪闪的萤石。

“姑姑,老祖就在下面密室等您,雪薇不便入内,便送您到这里了。”

王雪薇侧开身子,恭敬说道。

云薇深吸一口气,沿着阶梯缓步向下走去。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断龙石门。

云薇刚一靠近,石门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上升起。

门后,是一间方圆不过十丈的密室。

四周墙壁皆由隔绝神识探查的“断念石”砌成,地面和穹顶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

密室正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朴素的灰布道袍,周身没有任何灵压外泄,仅仅坐在那里,便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王永阳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历经沧桑、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当目光落在云薇身上时,深邃的眼底瞬间涌起一股复杂波动。

“孩子,你来了。”

王永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朝云薇招招手,“走近些,让老夫好好看看。”

云薇心中一颤,那一声“孩子”,叫得她鼻尖微酸。

她快步走上前去,在王永阳面前盈盈拜倒:“晚辈云薇,见过老祖。”

“还叫老祖?”

王永阳长长叹息一声,伸出手虚托一把,将云薇扶起,

“当年老夫在外游历,一时糊涂留下风流债,却未能护你们母女周全。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人眼中,竟隐隐泛起水光来。

“前辈言重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云薇如今跟随主人,过得很好。”

云薇轻声宽慰道。

“季丹师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跟在他身边,老夫也算放心了。”

王永阳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季丹师马上就要举办双修大典,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修为若是一直停滞不前,日后如何能帮得上他的忙?”

云薇神色一黯。

她虽身具风灵根,且已踏入筑基中期,但与紫灵那等绝世天骄相比,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这也是她内心深处一直以来的隐痛。

“老夫今日叫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王永阳指了指身前另一个空着的蒲团,“坐下吧。老夫刚结金丹,本源尚算充沛。

今日,老夫便动用这金丹之火,辅以城主府秘库中得来的一滴‘风灵天髓’,亲自为你洗筋伐髓,稳固风灵根基!”

云薇闻言大惊,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动用金丹本源,对老祖您的修为……”

“无妨。”

王永阳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就当是老夫,给当年那笔糊涂债,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罢。你若推辞,便是还怨恨老夫。”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薇再也无法拒绝。

她强忍心中感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王永阳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青铜香炉,放置在两人中间。

“洗筋伐髓的过程极为痛苦,你神识恐怕难以承受。”

王永阳一边说着,一边屈指弹出一缕火光,点燃了香炉中的一截暗青色线香,

“这是‘定风涎’,乃是极其珍贵的安神之物,不仅能平复你体内的风属性灵力,更能护住你的心神,让你在洗髓过程中免受痛楚。”

一缕淡青色的轻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很快便弥漫了整个密室。

那是一种沁人心脾、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

云薇仅仅吸入一口,便觉得连日来为了筹备大典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起,就像是回到了母胎之中,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险与压力。

随着定风涎的香气不断吸入,云薇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化作了无边的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

“啪、啪、啪。”

密室最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几声轻缓的掌声。

一直隐藏在隐匿阵法之中的李文远,穿着一身儒雅青袍,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王老祖的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在下佩服。”

李文远走到王永阳身边,看着昏睡过去的云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定风涎’不仅能让人陷入深度沉睡,更能彻底封闭修士的六识与防备。

如此一来,待会儿施术时,便不会留下任何反抗的痕迹。即便是日后有人对她强行搜魂,也查不出半点异样。”

王永阳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他堂堂一位金丹大修士,一族之长,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敬仰?

可如今,在这幽暗的地下密室里,却像个戏子一样,去欺骗一个对自己满心信任的筑基期小辈……

奇耻大辱!

但在李文远,或者说李文远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师尊面前,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东西呢?”

王永阳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李文远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王永阳的态度。

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极致阴寒气息的封魂玉樽。

透过半透明的玉壁,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封禁着一道不断挣扎的魂影。

那魂影面容,赫然与少城主苏宁一模一样,只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妩媚。

“风灵根,无瑕之体,又对那个季仓死心塌地,以及神魂深处不可磨灭的奴仆契约羁绊……”

李文远将玉樽轻轻放在云薇面前,目光中透着一丝残忍的欣赏,

“真是一具最完美的容器。要怪,就只能怪她跟了一个太好、太有价值的主子吧。”

他退后半步,对王永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老祖,城主大人的吩咐,可以开始了。

有劳您动用秘法,将这道魂魄,完美地、毫无瑕疵地融入她的识海深处。”

王永阳盯着那个玉樽,深吸一口气。

他无法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世人看到的是他在青云城,借着城主府和合欢宗,结成金丹,荣耀无比。

却看不到这荣耀背后,是他,包括整个王家,成为张玄胤的奴仆……

“起。”

王永阳双手结出一个古怪法印。

“轰!”

一股属于金丹期大修士的浩荡灵力,瞬间充斥整个密室。

他指尖逼出一滴金灿灿的本命精血,屈指一弹,化作一道金芒,落在封魂玉樽之上。

“咔嚓。”

玉樽的封印应声而碎。

里面那道阴柔的“女苏宁”发出一道无声尖啸,化作灰白色流光,直冲云薇眉心而去。

王永阳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凌厉无比,双手如电,在虚空中连续点出数十指。

强大的金丹法力化作一根根无形利刃,极其精准地剖开云薇毫无防备的识海屏障。

那道灰白色的魂魄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顺着裂口,迅速钻入了云薇的识海深处。

“斗转星移,魂入玄关!”

王永阳低喝一声,金丹之火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将云薇整个头颅包裹在内。

这不是焚烧,而是在进行神魂熔炼。

他必须利用金丹之火的特性,将这道外来魂魄,与云薇进行“物理”层面的缝合。

让两者在气息上达到完美的同步,从而骗过一切探查手段。

整个过程,对于施术者的神识消耗极大。

一旁的李文远背负双手,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虽与王老祖同为金丹境界,甚至结丹更早,但“移魂”秘术乃是王永阳的看家本领,涉及神魂最深处的法则交织。

为不使这具完美的容器受损,也只能在外围以神识严密监视,无法强行窥探内里那最微观的魂力缝合过程。

王永阳的额头上已布满豆大汗珠。

就在那道“女苏宁”的魂魄即将彻底融入云薇本源神魂的万分之一刹那,王永阳那被金丹之火包裹的指尖,极其隐晦地颤动了一下。

他心中的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化作了一丝隐秘抗争。

他不敢阻止魂魄的植入,但作为一位刚刚堪破天地法则的金丹修士,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

借着浩荡如海的金丹灵力与自己特有的秘法作掩护,王永阳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本命神识,

赶在那外来魂魄彻底鸠占鹊巢之前,悄无声息地在云薇本源神魂的最核心处,刻下一道名为“守心印”的极微小阵纹。

这道阵纹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不会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

它的唯一作用,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识海深处,为云薇原本的意识保留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

这挡不住“女苏宁”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也挡不住记忆的融合。

但在未来某个致命的时刻,这道阵纹,或许能保住这可怜丫头最后一丝清明,让她不至于被那外来的魂魄彻底抹杀吞噬。

这不仅是王永阳作为金丹修士最后的倔强,更是他这位被迫沦为走狗的老祖,

给张玄胤那完美无缺的惊天大局,悄悄埋下的一根微小、却可能致命的刺!

“融!”

王永阳猛地撤回双手,金丹之火瞬间敛去。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文远立刻散出神识,仔细将云薇从头到脚探查了数遍。

识海内,那道外来的魂魄因刚刚被强行剥离又重新植入,已经陷入极深层次的休眠状态。

它散发出的气息已经与云薇原本的风属性灵根完美地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没有任何破绽。

“王前辈辛苦了。您的移魂之术,当真是出神入化。”

李文远满意地收回神识,嘴角再次挂上那副温和笑容。

王永阳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冷冷看了眼昏睡在地上的云薇:

“老夫答应城主的事已经办妥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说罢,一甩袖袍,转身大步走出密室。

李文远看着王永阳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并不在意。

他转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正是之前许诺过的“风灵天髓”。

他捏开云薇的嘴,将这滴珍贵无比的天地灵物喂了进去。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既然说是赐下机缘洗筋伐髓,那就必须有实打实的修为提升,否则,怎么骗得过季仓那个生性多疑的炼丹师?

做完这一切,李文远开始运作金丹之力,为云薇护道……

……

一个时辰后。

云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有些茫然地从蒲团上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自己跟着王雪薇来到这里,见到了慈祥的王家老祖。

老祖说要用金丹本源为她洗筋伐髓,还点燃了一炉极好闻的安神香……然后……

然后她就因承受不住那庞大的药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她的记忆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天衣无缝。

“我这是……”

云薇下意识地运转一下体内的灵力,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风属性灵根变得前所未有地纯粹、活跃!

经脉被拓宽了一大圈,原本停滞在筑基中期初段的修为,竟硬生生被拔高了一大截,直接到了筑基中期后段!

“这便是金丹老祖赐下的机缘么……”

云薇喃喃自语,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中充满感激。

有了这份实力,她以后就能更好地为主人办事,就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双修大典上,不至于显得太过卑微。

她满心欢喜地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衫。

雪薇已经告诉她结束后,如何走出这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