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曦的拇指在他掌心画完最后半个弧。

厉辰没有收手。

高速公路在挡风玻璃外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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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沥青路面延伸到视线尽头。两侧的枯黄隔离带被风压倒了一片。

他的手机又震了。

单手拿起来。屏幕亮了。

厉墨寒。

【厉墨寒：你妈让我问你，住的地方安全吗？有没有暖气？被子够不够厚？】

厉辰扫了一眼。

他爸这条消息的措辞明显不是他本人风格。「你妈让我问」——标准的传话筒句式。意思是他爸还在生闷气，但他妈的指令优先级更高，不得不执行。

【厉辰：安全。民宿有空调。被子我查过了，荞麦枕，四斤蚕丝被。】

发完。又加了一条。

【厉辰：妈放心。】

三秒。

【厉墨寒：你跟你妈说。别跟我说。我没问。】

厉辰锁屏。

颜曦的目光没离开路面。

「你爸回了？」

「嗯。传话的。」

「他还在生气？」

「在。但他妈管着他。」

颜曦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妈的关系模式很有意思。」

「什麽模式？」

「你爸负责虚张声势，你妈负责实际决策。所有核心信息的最终出口都是你妈。你爸只是一个增加情绪噪音的中间层。」

厉辰看了她一眼。

这个分析精准到令人不适。

「你是什麽时候总结出来的？」

「跟你妈打电话那次。她提到你爸说的话时用的是转述语气。但提到她自己的态度时用的是陈述语气。主语权重不同。」

厉辰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掌心。

「你要是去做审讯官，犯人挺不过三分钟。」

「我对犯人没兴趣。」

颜曦抽回手。

搭回方向盘。

「导航。」

厉辰低头看屏幕。

「前方十四公里出口下高速。转省道。沿海方向。预计四十分钟到海宁。」

「路况？」

「省道限速八十。双向两车道。有三个急弯。第一个在下高速后第七公里处。」

「弯道半径？」

厉辰愣了一下。

「你要弯道半径？」

「我开保时捷。弯道半径决定我用不用刹车。」

厉辰翻出地图的卫星视图。用手指在屏幕上估算了一下弧长。

「目测四十米左右。限速牌应该标着三十。」

「够了。不用刹。减速到六十过。」

厉辰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你什麽时候学的赛道驾驶？」

「没学过。物理常识。」

颜曦变道超过一辆大巴车。动作乾脆。没有犹豫。

「曲率半径和安全通过速度的关系是高中物理。圆周运动。向心力等于摩擦力。保时捷的轮胎抓地系数在1.1左右。代入公式算一下就行。」

厉辰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颜曦的成绩单。高中数学竞赛省一。大一选修大物考了99分。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从来不藏。

「你在看什麽？」

「你。」

「看路。」

「我不开车。」

颜曦的耳尖红了半秒。

她没接话。踩了一下油门。车速从一百一跳到一百二。

导航提示还有八公里到出口。

厉辰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民宿的订单页面。确认了入住信息。两层木楼。二楼海景套房。阳台朝东。可以看日出。

他又打开天气APP。

海宁。今天。多云转晴。日落时间17:12。风力三级。体感温度四度。

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带她去礁石滩之前先确认潮汐。涨潮时间是——

「厉辰。」

「嗯。」

「你在算潮汐？」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怎麽知道？」

「你打开了两个APP。一个天气，一个备忘录。你之前的攻略里提到了礁石滩。礁石滩有潮汐风险。你的行为逻辑是确认安全再行动。」

厉辰锁屏。

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你要不要直接在我脑子里装个摄像头？」

「不用。你的行为模式已经足够可预测。」

颜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但她的右手又离开了方向盘。搭在中控台上。手掌朝上。

厉辰没有犹豫。

五指穿过去。扣紧。

高速出口到了。

颜曦单手打灯。减速。下匝道。

省道。

路面窄了。两侧的植被从乾枯的灌木变成了低矮的松树林。空气里开始有咸味了。

厉辰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海的腥气。

松林的缝隙里，有光在闪。

蓝色的。

碎的。那是海面反射阳光的样子。

「到了。」颜曦的声音平了。

她减速。车速降到四十。

省道在一个缓坡顶端转弯。弯过去之后，视野突然打开。

海。

从挡风玻璃的左侧一直铺到右侧。灰蓝色的海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分界线模糊。有几艘渔船的影子停在远处。不动。

厉辰的手紧了一下。

颜曦的手也紧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在海边延伸了三公里。然后拐进一个小渔村。

石头房子。晾晒的渔网。生锈的铁皮棚。路边有两条狗趴在阳光下。

导航提示：目的地在前方两百米。

颜曦把车停在一栋两层木楼前面。发动机熄了。

安静下来。

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不是很大。低沉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被子。

「到了。」厉辰说。

颜曦拔下车钥匙。转头看他。

「下车。」

「等一下。」

厉辰从后座拿起背包。从侧袋里抽出那条围巾。

颜曦的围巾。

他展开。

从副驾驶的位置倾过身体。

绕过颜曦的脖子，绕了一圈半，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手指在系完结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搭在她围巾和衣领的交界处。

「风大。」

颜曦低头看了一眼围巾。

她没有调整系法。

「走了。」

两个人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