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比外面那个热水器快。大概还要——」

「你已经替我调好温度了。」

厉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袖口湿了右手这边。花洒在墙壁右侧。你用右手试过水温再调节的。你自己洗的话会直接开，不会试温度。」

厉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确实湿了一小截。

「你先洗。我去院子里待一会。」

「外面冷。」

「我抗——」

「你再说一次抗冻，今晚真让你睡地板。」

厉辰闭嘴了。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

海风从松树间穿过来。灯塔的白光每十二秒扫一次。准时。

他掏出手机。

302群。未读消息七十三条。

他翻到最新的。

【王强：已经晚上八点了！！厉辰八个小时没回消息！！八个小时！！我以前被女朋友冷落也没这么久过！！哦等等我没有过女朋友。】

【赵子轩：你在自我伤害。】

【陈默：厉辰当前行为模式符合「排他性亲密期」特徵——社交圈自动收缩至核心对象一人。302群的通讯优先级已降至第四等级，低于颜曦的消息丶沈若兰的消息和厉墨寒的消息。】

【王强：第四？？我们连前三都进不了？？？】

【陈默：准确地说，食堂阿姨可能排在第五。你们在第六。】

厉辰打了一条。

【厉辰：在。岛上。信号断断续续。】

两秒。

【王强：你终于出现了！！！岛上好玩吗？？海鲜好吃吗？？住哪？？】

厉辰犹豫了一下。

【厉辰：山顶民宿。】

【王强：几间房？】

厉辰盯着屏幕。

五秒后。

【陈默：他没回答。这意味着答案会引发群内骚动。结合民宿规模和订房时间推断——一间。】

【王强：？？？？？？？？？】

【赵子轩：我提议群内静默三十秒。给厉辰一个解释的机会。】

三十秒过去了。

厉辰没打字。

【王强：他不解释！！！不解释就是默认！！！】

【陈默：刑法上叫沉默权。】

厉辰锁屏。

把手机揣进口袋。

楼上传来水声停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颜曦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下来。

「上来。」

厉辰上楼。

颜曦坐在窗台上。头发还半湿。穿着她自己带的那件长袖睡衣。凤簪放在桌上。

露营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房间照得很暖。

「热水还有。你去洗。」

厉辰拿了衣服进卫生间。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颜曦看了他一眼。

「过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

厉辰走过去。颜曦把毛巾盖在他头上，两只手按住，揉了几下。

不是擦。是揉。像揉一只大型犬的脑袋。

「你头发比看起来软。」

「你手比看起来重。」

颜曦的手停了。毛巾还盖在他头上。

「厉辰。」

「嗯。」

「你不用睡地板。」

毛巾下面，厉辰的呼吸停了半拍。

颜曦把毛巾从他头上拿开。

「床很大。你睡左边。规矩和之前一样。」

厉辰的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

「你揉的。」

「活该。谁让你在302群里不说话，让你那三个室友以为我们怎样了。」

「你怎么知道——」

「冷清歌截了群聊记录发给我了。王强的群昵称是'被遗弃的第四优先级'。」

厉辰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找王强算帐。

颜曦关了露营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灯塔每十二秒一次的白光，扫过天花板再离开。

两个人躺在床上。之间隔了二十厘米。

黑暗中。

颜曦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今天灯塔上。」

「嗯。」

「你问我假设了什么。我没回答你。」

厉辰的小指一动不动。

「我假设了一件事。」颜曦的声音很轻。灯塔的光扫过来又走了。

「我假设你——会一直这样。」

厉辰的小指收紧了。

窗外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的礁石。灯塔的光每十二秒来一次。

「会的。」

颜曦的手指松了。

但没拿走。

搭在他的手背上。五根手指松松地覆着。

和渔村那晚一样。

厉辰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没动。让她的手留在那里。

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她量过的。平静时六十八次。

现在至少九十。

厉辰在天亮之前醒的。

窗外的光还是灰色。海面上没有太阳。灯塔的闪光在凌晨的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颜曦侧身睡着。面朝他这边。

她的手已经不在他手背上了。缩回去，攥着被角。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厉辰没动。

他躺在原处看了她三分钟。

数了十五次灯塔的闪光。

然后轻轻起身。下楼。

厨房里还剩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挂面在柜子里找到了两把。

他烧了一锅水。把鸡蛋煮上。

然后走到院子里。

老板不在。大概出海了。院子角落有一个鸡笼，两只母鸡在里面打盹。鸡笼旁边的地上有一筐红薯。

厉辰看了一眼红薯。

颜曦吃过他做的红薯泥。她提过小时候在老家吃烤红薯的记忆。他当时承诺过要学烤红薯。

灶台旁边有一口铁锅。可以干烧。

他挑了两个大小均匀的红薯，洗乾净，放进铁锅。小火。

然后回到厨房。煮面。白菜切碎下锅。鸡蛋捞出来用凉水激了一下。

手机震了。

两长。他爸。

厉辰擦了擦手。点开。

【厉墨寒：醒了？】

六点十一分。他爸从来没有六点发过消息。

厉辰回了一条。

【厉辰：醒了。】

十秒。没有新消息。

厉辰看着对话框。他爸打了「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

反覆了四次。

最后发出来一条。

【厉墨寒：鱼好钓吗？】

厉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

他爸不钓鱼。

【厉辰：没钓鱼。在岛上。】

三秒。

【厉墨寒：哦。】

又是沉默。

厉辰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煮面。

面条快好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两长。

【厉墨寒：你妈让我问你，早饭吃了没有。】

厉辰嘴角弯了一下。

他妈绝对没让他爸问这个。这种「你妈让我问」的措辞是厉墨寒的标准格式——他自己想问但拉不下脸。

【厉辰：在做。】

五秒。

【厉墨寒：给她也做了？】

【厉辰：做了。】

【厉墨寒：嗯。】

又是「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出现。消失。

厉辰叹了口气。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