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黄狗摇尾巴(1 / 1)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丽媚醒了。沟底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核桃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水珠子从叶尖上往下滴,打在干草棚顶的茅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起来,干草从头发上落下来几根,后颈被扎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痒。

贺先生已经在核桃树底下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白气。他看见她出来,用一根树枝把罐子拨了拨,说:水烧开了,灌一壶带走。烙饼在青石板上,趁热吃。

丽媚走过去,青石板上果然搁着两张饼,用一片洗净的核桃叶垫着。饼是杂面的,一面烙得焦黄,捏在手里还烫。她咬了一口,麦香里掺着一点盐味,边沿焦脆,中间软韧。她把饼吃完,又蹲到泉边掬水漱了口。水还是凉的,比昨天更凉,她想着水脉大概是从更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一年四季都这个温度。

贺先生把灌好的水壶递给她。壶是那种老式军用的铝壶,漆皮磨掉了一大半,露出灰白的铝底,但壶口旋得紧,不漏水。路上够喝,他说,白水洼那边有一口真井,到了再灌。

丽媚把水壶挎在肩上,又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重新揣回去。贺先生从棚子边上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核桃木棍子,大概齐肩高,一头削尖了,递给她。走山路拄着,防蛇也防滑。

她接过来,木棍的手感光滑,显然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你留着用吧,贺先生说,我用不着。

两个人沿着沟底往西北方向走。天光越来越亮,雾气从沟底往上升,贴着山坡慢慢散开,露出一层一层的梯田和荒坡。贺先生走在前面,步伐不大但稳,每踩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丽媚跟着他,手里拄着核桃木棍,在坡面和石头上借力。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一道梁子的脚下。

贺先生停下来,指了指梁子顶上。翻过去,往西偏北方向走,经过一片乱石坡,再翻一道矮梁子就到了白水洼。乱石坡那里容易迷路,你记着,石头缝里长着一种叶子紫红色的草,看见那种草就往左转,绕过大石头走,别直着爬。那是老辈人踩出来的规矩。

丽媚仰头看了看那道梁子。比昨天翻过的那道矮一些,但坡面上碎石多,看着更滑。记住了。紫红叶子的草,往左绕。

到了白水洼,贺先生又说,找一个姓周的寡妇,她家院子门口种着一棵香椿树。你问她借水喝,她会问你从哪来。你说从柳树湾来的,姓什么,她就不再多问了。那三棵白杨树在她家屋后的坡上。

丽媚点了点头。贺先生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说:路上要是碰见陌生人,别搭话。这一段山道平时走的人少,白水洼那边更偏,你不认得路反而安全,迷路的陌生人比认路的本地人惹眼。

丽媚把核桃木棍往地上杵了一下,试试结不结实。晓得了。你回去吧。

贺先生没动,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灰白褂子镀了一层淡金色,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你父亲那年在白水洼住了半个月,他说,最后三天没日没夜地画,把暗路全部收尾。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等你来了告诉你。

丽媚握紧棍子的手松了松。

贺先生说:他说,丽媚要是找着了,让她替我把那棵柿子树砍了。春天花开的时候,替我闻闻。说完这话,他没有等丽媚应声,转身就顺着来路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白褂子的背影在沟底的薄雾里越来越淡,拐过一片灌木丛就不见了。

丽媚站在梁子脚下,风吹过来,把核桃叶子的气味送到鼻子里。她愣了片刻,转过身往梁子上爬。

坡面上碎石果然多,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小石子往下滚。她走得不快,核桃木棍每一下都先探实了再落脚。爬上梁子顶端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山脊上的风一下子敞开了吹,把她衣摆掀起来呼啦作响。她站定了往西偏北方向看,一片起伏的丘陵,浅黄褐的底色上间或有一簇深绿的树丛,再远处是更高一些的山梁,淡青的轮廓线贴在灰白的天底下。乱石坡就在前头,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石头,像是谁把一筐碎碗倒在了山坡上。

她顺着坡下去,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乱石坡底下。坡面上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跟人头差不多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堆叠在一起,缝隙里长着矮矮的杂草。她弯腰看着地面,走了十几步,果然瞧见一丛紫红色的草,叶子肥厚,贴着石缝长,颜色深紫发红,在一片灰绿里格外好认。她按照贺先生说的,往左转,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继续走。走出去二十来步又是一丛紫红草,再往左转。这么绕了三四次,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乱石坡的中段,回头一看,来路被大石头遮住了大半,看不见下面了。

再往前走,碎石渐渐少了,脚底踩上了土路。坡面变得平缓,草也密了起来,有一大片灰绿色的野蒿子,高过膝盖,蒿子的气味浓烈,走过去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叶片。她拨开蒿子继续走,前方出现了一道矮梁子,梁子顶上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柏树,树冠呈尖塔形,黑沉沉地立在天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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