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出来倒水喝。”江唯打了个哈欠,“哥回来了?”
“在厨房。”
脚步声靠近,江唯端着空水杯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高中生常见的倦意。
“哥。”他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去接水喝。
江潮扯出一个笑容:“作业多吗?”
“还好。”江唯似乎很渴,一口气喝完大半杯才开口说话,目光在江潮脸上扫过,“你脸色不太好,学校事情很多?”
“有点累而已。”江潮避开他的视线,往后靠,他佯装平静,慌乱中手腕却被锅烫了一下,“嘶……”
江唯几乎是同时就放下水杯,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水龙头下冲凉水。少年人的手掌温热,紧紧捏着江潮的手腕,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泛红的腕骨。
“唉,多大的人了。”江唯的呼吸拂过江潮的耳廓。
江潮耳朵发麻,他想抽回手,江唯却反而握得更紧。
“多冲一下。”江唯说,目光落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上。江潮的皮肤很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腕骨突出,脆弱得仿佛他多用点力气就能折断。
江允北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灯光下,江潮的模样几十年来一如既往,被他养出了一点娇,似乎还有一点永远无法摆脱的稚气。
江唯呢?长得和他越来越像了。
他看着儿子和爱人站在一起,仿佛他曾经的愿望映现了。
要是我能在更年轻的时候和你相爱就好了。
相差二十岁,尽管当初承诺过陪着江潮一起到老,但他实在很难做到。
但是江唯可以。
“好了。”江潮终于抽回手,腕部的灼痛感已经被冰凉的水流缓释,“谢谢小唯。”
江唯松开手,后退一步:“不客气。”
那晚江潮再一次迎来了那种发烧一般的、不安稳的糟糕睡眠。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回到生病的那个午后。湿热毛巾擦过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表象下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喘着气睁开眼,嗓子干疼,卧室里一片漆黑。身边传来江允北均匀的呼吸声,父亲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是一个占有意味十足的姿势。
江潮轻轻挪开父亲的手,悄声下床,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客厅的夜灯亮着,灯光昏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江潮脚步一顿。
江唯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哥也睡不着?”
“我,出来喝点水。”江潮走向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好受了些,“明天还要上学,大半夜的,在这干什么?”
“我做噩梦了。”江唯忽然说。
江潮最近也长期被噩梦所扰——也许不完全算噩梦。他听到这两个字本能地有点紧绷,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担心,安慰道:“没关系,只是梦而已。”
江唯没吭声,江潮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想要和我说?”
江唯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江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梦见你以前教我骑自行车。”
江潮当然记得,那时江唯八岁,刚学会骑两轮的自行车,多动的小男孩兴奋得要命,在小区里发疯似的飞速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在后面看得紧张,怕他摔了,追着跑,一边大喊“慢点”,一边又忍不住为弟弟高兴。
“我在前面骑,你在后面追。”江唯继续说,皱着眉,“然后我回头看你,发现你不见了。我怎么样都找不到你。”
“只是梦。”江潮柔声说,稍微靠过去一些,在江唯的手上拍了拍,“我在这里呢。”
江唯抬起头看他:“哥,你会突然消失吗?”
“当然不会。”江潮失笑,觉得他的孩子气有点可爱,“家就在这里,我能去哪?”
江唯看着他:“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嗯,去睡吧。”江潮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明天还要上学,你不困吗?”
他转身要走,江唯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和晚上在厨房时处理烫伤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道。
“哥。”江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和爸……”
梦好像没有醒。
江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上了高速。他想抽回手,江唯却握得更紧。
“我和爸?怎么了?”江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只是他以为的,任何一个局外人都能听出他声音的紧绷。
他实在不会伪装,江唯想,实在有点好笑,他有种感觉,他和江允北对彼此心知肚明,江潮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真能被养得这样傻气吗,江允北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他还想装两天纯良,最终还是放跑了江潮,看着大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江唯抿着嘴无声地笑了。
江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发愣,无声地滑坐在地板上。黑暗中,江允北坐起身:“怎么了?”
“小唯是不是都知道了?”江潮的声音发颤。
江允北沉默片刻,下床走过来,在江潮身边陪他坐下,将他揽进怀里:“早晚的事。”
江潮把脸埋在父亲肩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江允北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江潮摇头:“不,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先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