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的冬日,总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那不是北地干裂的严寒,而是汾水河谷特有的、混杂着水汽与泥土气息的阴寒。寒气从脚下升起,顺着腿骨爬遍全身,最后盘踞在人的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未化的冰。
申生站在宗庙高高的台阶上,玄色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衣料是上好的布匹,三层叠织,本应御寒,此刻却如薄纸。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铅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已经屹立百年的城池。曲沃的城墙是用附近山地的青石垒成,石缝间生出暗绿的苔藓,在雪水浸润下泛着幽光。城墙垛口处,几株枯草在风中颤抖,茎秆早已失了水分,却仍顽强地挂着秋日的草籽。
风从北面吹来,掠过汾水,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那不是纷扬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如针刺。申生没有抬手去挡,任由那些冰粒撞在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他拢了拢深衣的领口,指尖触到内衬的羔裘——那是去年冬猎时,他亲手射杀的白羔,皮毛柔软如云。父亲当时抚掌大笑:“吾儿善射!”赏了他一副犀角弓,弓臂上镶着绿松石,是狄人贡品。
如今那弓还挂在太子府的武库里,已蒙尘数月。
腰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是青铜佩玉。一组七枚,大小相次,雕着蟠螭纹。行走时理应发出清越的玉鸣,所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可今日这声音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坠着。申生低头,看见绶带有些松了,玉组歪向一侧。他伸手去正,指尖触到最下面那枚玉璜——母亲留下的遗物。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边缘已摩挲得温润。齐姜去世前,亲手将它系在十岁申生的腰间,说:“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吾儿当以此为鉴。”
如今,玉仍在身,人已黄土。
“太子,祭品已备妥。”
家臣杜原款垂手立于阶下,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颤。老人今年六十有三,侍奉过晋武公、献公两代君主,三年前自请来曲沃辅佐太子。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经年的竹,外皮斑驳,内里却仍是坚韧的。
申生转身,目光掠过杜原款冻得发红的手——那双手曾执剑随武公征伐,曾执笔为献公草诏,如今却因在寒风中久候而微微发抖。他心中一涩,温声道:“有劳师傅。天寒,师傅当添衣。”
“老臣不冷。”杜原款抬头,昏花的老眼望向申生,眼底有深藏的忧虑,“倒是太子,面色不佳。昨夜可是又未安眠?”
申生没有回答。他望向宗庙幽深的门廊,那里供奉着晋国历代先君,以及——他母亲齐姜的灵位。庙堂深邃,光线昏暗,只能看见重重帷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
他迈步踏上石阶。台阶共九级,取“九五”之数。这是逾制——诸侯宗庙当为七阶,但晋国自武公以曲沃代翼,僭越之事便不止这一桩。申生每一步都踏得稳,这是十年礼仪训导的结果。作为晋国太子,他必须是最完美的礼法典范,哪怕这典范建立在不那么典范的基石上。
记忆中的齐姜总是穿着素色的深衣,坐在曲沃宫室的廊下纺织。那时父亲刚继位不久,晋国疆土不及今日三分之一,宫室也简陋得多。曲沃的宫殿还是武公时所建,梁柱未漆,露出原木的纹理。可母亲总能把那里布置得清雅:一盆兰草,几卷竹简,织机摆在朝南的窗下,阳光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的手指纤长,穿梭在经纬之间,如行云流水。申生就趴在母亲膝头,看梭子来回往复,看素色的麻线渐渐变成有花纹的布。母亲会哼唱齐地的歌谣,那些音节柔软如春日融化的冰凌: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曲调悠扬,带着东方海滨特有的湿润气息。晋国的歌谣多是铿锵的征伐之音,母亲哼的却不同,像潺潺流水,温柔地包裹着听者。申生那时不懂歌词的意思,只记得母亲哼唱时,眼角总有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常常飘向远方——那是绛都的方向,父亲所在的地方。
后来他读《诗》,在《小雅》中找到了这首《南山有台》。郑玄注曰:“此诗燕飨通用之乐歌,祝颂君子德被家国。”他才明白,那是臣子对君主的颂歌,祝福君子德配其位,国祚绵长。
可母亲从未等到父亲成为那样的君子——或者说,父亲成了另一种君子,以铁血征伐让晋国疆土翻倍的雄主,却唯独不再是她枕边温存的夫君。
她从未说过父亲的不是,从未抱怨。只是从此哼歌的时候少了,织布的时候多了。她织出一匹又一匹素缯,有的送给申生做深衣,有的送入府库,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后来申生才懂,那“不时之需”是什么——是父亲来曲沃的日子越来越少,赏赐也越来越少时,母亲用这些布匹换米粮,维持太子府的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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