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你眼中的东西
部落的篝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我抱着一陶罐新煮的肉糜粥,赤脚踩过被夜露打湿的草甸。今日轮值狩猎的大人们说,部落边缘出现了异象——不是兽踪,不是天变,是一道影子,沉默地立在北坡那棵老槐树下,已经两个时辰未动分毫。
我拨开齐腰的野蒿。
他就在那里。
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幡。身形极高,肩背宽阔,站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处,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亮他的面容——五官仿佛沉在水底,只隐约辨出深刻的眉骨与下颌。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深,黑得像两颗坠入深渊的石子,不见底,不见光。
我离他还有十步时,他偏过头来。
那一眼让我脚踝一软。不是恐惧。我说不清楚。猎户家的女儿自小见过狼群的眼睛、山魈的眼睛、祭祀大人作法时眼中燃起的幽火。但那些东西里有贪,有怒,有癫狂。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雪夜里的荒原,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寒。
但我在那一片荒原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极淡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像冰层底下冻着的一尾鱼,不动,却还活着。
你……我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薄脆,站这么久,饿不饿?
他不答。那双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像一片羽毛拂过刀刃。我这才注意到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血腥气,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骨缝里洗不掉的那种。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我把陶罐往前递了递。肉糜粥的热气在夜风里弯成白线,缠上他的袖口。热着的。野鸡炖的,加了山菌和盐。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石磨碾过粗砾。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人类的。他说人类的三个字时,齿间咬得很轻,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词。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极细微,若不是我正仰着脸看他,绝不会发现。
这不是。我把陶罐又往前送了半寸。罐壁烫着我的指尖,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窜,窜到心口,分享。因为你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孤单。
他不动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山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他袍角上沾着的碎草屑,那些草屑在月光里打着旋儿,落进我脚边的阴影。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孤单。
他重复这个词,像含着一枚陌生的石子,在舌尖滚了滚,又吐出来。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是问句,倒像在咀嚼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然后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是那个瞬间。极快的,像夜穹里一颗将灭未灭的星,突然挣出乌云,亮了一亮。我看见那片荒原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是困惑,是最原始的不解,像婴孩第一次看见火光时眼底的怔忡。他大约自己都不知道,那道光在他瞳仁深处只停留了不到一息,旋即被更浓的黑潮吞没。
我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猎户家的女儿不怕黑暗里的东西。我是怕那片荒原重新冻上,怕那条冰下的鱼沉得更深。
你眼中……他又开口了。这次他往前迈了半步,黑袍与我的裙裾几乎相触。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俯身时阴影将我整个罩住,远处篝火的光被他的肩膀切得粉碎。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像一头在辨认猎物的孤狼,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刮。那不是恐惧。我见过恐惧,人类看见我时眼底的那种颤栗,我认得。也不是服从。那些跪在我脚边的人,他们低头时眉心的褶皱、眼角的下坠,我也认得。
他的手指抬起来。我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冰冷没有落下来——他的指腹悬在我眉心前三寸处,我甚至能感到那上面残留的夜风寒意。
是什么?他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像冰河底下传来遥远的崩裂声。
我睁开眼。
他的脸近在咫尺。月光终于找到角度,照亮了他半张面孔——棱角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淡粉色,几乎要隐入肤色里。他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斜斜地切过颧骨。而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心疼我说。
话音落下时,他的瞳孔骤缩。像谁往荒原上投了一颗石子,冰面碎了,裂纹向四面八方炸开。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黑袍在夜风里翻涌如潮。我清楚地看见他喉间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烫嘴的东西。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里有一丝极淡的红——也许是冻的,也许是别的。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远处的篝火噼啪爆了一个火星。部落里的猎犬吠了两声,又安静了。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呜咽,和他忽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胡言乱语。他说。声音哑了半度,像砂纸蹭过生铁。他转身,黑袍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动作很快,快到近乎仓促。袍角擦过我手中的陶罐,罐身晃了晃,溅出一星肉糜粥,落在他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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