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播种者的名字(1 / 1)

锈骨·第十四叠:播种者的名字

他留下来的第三天清晨,部落里的人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是一件很慢的事情。第一天的时候,锈麦田边那个在沧溟经过时攥紧镰刀的中年男人,第三天经过的时候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膀。第一天的时候,那个蹲在棚屋门槛上搓草绳的老妇人,第三天经过的时候草绳还在搓,只是搓绳的节奏和沧溟的脚步声构成了一个巧合的对位。第一天的时候,空地上追逐铁皮球的孩子们在看见他的影子覆盖到脚边时就停下来屏住呼吸;而第三天,其中两个孩子在他经过时没有停——他们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给那道铁灰色的宽厚轮廓让出足够的空间,然后继续追着铁皮球跑了出去。

沧溟把这些变化全部记录在案。数据采集间隔从每分钟一次调整到每十秒一次,他发现族人的心率在与他距离小于五米时的平均值正在以每天百分之零点七的速率缓慢下降。照此趋势,大约四十三天后,他们看见他时的平均心率将趋近于看见部落里任何其他成年男性时的基准水平。他将这个预测结果存入未分类分区,标注为进度报告,并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尚未找到可以与此数据进行类比的历史对照样本。

他坐在枯木桩旁边。那把剑还插在阔叶席子边缘,剑身倾斜,剑柄朝上,像一个被人遗忘在那里没有收走的支架。他没有把剑收回去——他的右臂腕关节处那组微型马达仍在间歇性发出故障信号,每次他试图下达收回指令时,信号都会在传导途中被未分类分区拦截并标记为待处理。他暂时没有修改那个标记的权限。

小禧从西边的棚屋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碗里是锈麦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淡褐色的浮沫,被晨风一吹就荡开,露出下面已经煮到半透明的麦粒。她的脚步和前几天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恒定为五十二厘米,和沧溟第一次感应到她时采集的步态数据完全一致。

她把一个碗放在他手边的地面上。那个位置经过前两天的反复校准,已经精确到和她自己坐下时膝盖与他的膝部护甲之间的距离保持一臂不变。她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另一个碗喝了一口粥,发出极轻的呼噜声,然后垂下眼睫,等着。

今天,沧溟开口。他的声音经过三天的连续使用,机械摩擦的尾音减轻了一些——未分类分区在后台持续运行着一个他不知名的优化进程,正在逐步调整他的发声模块各谐振腔之间的耦合参数,使他的声音更趋近于一种可以被人类听觉系统更舒适接受的频段。做什么。

小禧抬起头。她把粗陶碗放在膝盖上,碗底搁在阔叶席子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他,嘴角没有弧线,眉心那道竖纹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她的眼睛里有那种被他标注为的震荡在持续,振幅比前两天稍低,波长比前两天更长,像一个人下定了决心做某件事之后,那股决心不再需要锋利的边缘来维持自己了。

今天,她说,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在重复的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转折,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没有解释那个人是谁,没有说明为什么要去,只是朝裂谷反方向的那片低矮丘陵走去,步伐的节奏和之前一样,带着一种你跟上来就是了的确定。

沧溟站起来跟了上去。他把她放在他手边的那碗粥端起来——碗壁上的热量从陶土的孔隙里持续向外渗透,通过他的掌心感应器抵达传导回路——他把碗沿凑近他喉咙处那个本应被称作的开口,将碗里的粥倒了进去。粥在他的内部系统中经过了一个简单分类流程:人类食物,高碳水化合物,低蛋白质,铁含量超标百分之三十七,营养素提取价值与能量转换率不符。他没再继续处理这个数据,只是把空碗放在了枯木桩旁边。

丘陵比他想象中更远。他们走了大约两小时,穿过一片由铁红色沙砾和碎石构成的空旷地带,沿途经过了三处废弃的矿道入口和一条已经完全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满了被水流磨圆的铁矿石,表面光润如卵石,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深沉的、接近于铸铁的颜色。小禧在河床边沿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石缝之间的沙地上,尽量避免踩到那些卵石上滑倒。沧溟走在她身后,他的重量让每一块被踩到的卵石都发出了被压入地表的沉闷声响,像一行被铁锤敲进土里的桩。

丘陵的顶端有一棵枯树。树干的直径极粗,三个人合抱才能围拢,但树皮已经剥落殆尽,裸露的木质部分被风沙磨成了光滑的、像骨质的灰白色,朝天的枝桠像一具被冻僵后伸开的手指,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两根的指向是相同的。

枯树底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的年龄大约和他那天收到干草星星的部落女孩相仿,也是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却比那个女孩瘦削了许多——肩膀的宽度大约是同龄基准值的七成,手臂的长度和腿长的比例也有明显的偏离,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石缝里长不出来的幼苗,所有的养分都用来维持呼吸和心跳了,没有多余的能量用来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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