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归途(1 / 1)

两千多人,走出铁砂镇的时候,天还没亮。

铁砂镇的山口那条窄道,平常只能过一辆马车。两千多人挤在那条道上,像河水流进漏斗,慢得让人心焦。头里走着的人已经出了山口半里地了,尾巴还在镇子里那段碎石坡上磨蹭。有人踩落了石头,石头骨碌碌滚下去,砸在后面人的脚面上,那人哎哟一声蹲了下去,咬着嘴唇没敢大声叫。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被砸了脚的人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嘴抿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珠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两千多双脚踩在碎沙和硬土上,沙沙的,像秋天最干的风吹过枯草。偶尔有孩子憋不住咳嗽一声,大人立刻把手捂在孩子嘴上,那咳嗽声就闷在了掌心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哼。老人走在中间,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自家年轻人扶着,有的干脆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着走。女人的包袱都系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孩子。男人大多空着手,但肩膀上扛着从矿上带出来的工具——铁锹、镐头、撬棍,有的还扛着半截铁轨,舍不得扔。

萧寒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那根骨杖比他的肩膀还高出半截,白惨惨的,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截模糊的灰影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带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土。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落下去就不晃。左腿那条旧伤在阴天里隐隐发沉,他没管它,只管走。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他的旧袍子吹得往后贴,袍角拍打着他的膝盖,啪啪地响,但那声音也被脚步声盖过去了。

阿萝跟在他旁边,走得有些急,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住他的步子。她把所有家当都背在背上了,一个大包袱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歪,但她的腰还是直着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萧寒的后背。小石头和青苗跟在后面,小石头脖子上挂着那只折了腿的沙狼崽子,那小东西缩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他胳膊上,脑袋时不时从领口探出来,鼻子抽动着嗅空气里的味道。青苗背着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筐,筐里装着晾干的草药和几件换洗衣服,她低着头走路,脚步一深一浅,显然是累极了。

几十头沙狼驮着粮食和水袋走在队伍两侧,每头狼背上都绑着两三个麻袋,有的麻袋破了口,黍子粒从破口里漏出来,细细地洒了一路。马熊赶着大车走在中段,那大车是临时用矿上的废木料拼的,轮子一高一低,每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有个老太太一直闭着眼睛,嘴唇干裂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坛子,坛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抱了一路不撒手。旁边一个小女孩靠在她身上睡过去了,嘴角淌着口水,把老太太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陈七殿后。他隔一段路就在地上做记号,用铁锹尖在路边的石头或土埂上划一个叉,又划一个圈,圈里再点一个点。他做记号的动作很快,划完了抬脚就走,眼睛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马蹄声或者甲胄的碰撞声。他的左手一直攥着刀柄,指节握得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队伍右边的沙丘上升起来,又落到队伍左边的沙丘后面去,天黑了,队伍停下来歇气的时候,马熊算了一下,只走了不到四十里。他跑到萧寒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喘得很粗:“当家的,走得太慢了。两千多人,拖家带口的,老人孩子占了快三成,有的实在走不动了。”

萧寒站在路边一块半埋进沙里的石头上,拄着骨杖,看着那条队伍。月光出来了,虽然不太亮,但足够看清那些慢慢围拢过来的人影。有人已经瘫坐在路边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旁边的人把他搀起来,那人的腿在打颤,膝盖弯着,怎么也直不起来。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孩子哭了,她用手捂着孩子的嘴,低声哄,声音像蚊子哼,又急又抖:“别哭,别哭,乖,娘在这儿,别哭……”孩子还在哭,只是被捂住了嘴,哭声变成了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呜咽。旁边一个老矿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掰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饼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

马熊又说:“好多人都走不动了。李矿工他们那几个年纪大的,脚底全磨出水泡了,走一步呲一下牙。还有两个孩子发烧了,摸着烫手,青苗给灌了药,但药不够。”

萧寒从石头上下来,朝队伍中间走过去。他的骨杖杵在地上,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经过的地方,坐着的人抬头看他,站着的人侧身让路。他走到李矿工面前。李矿工坐在一块石头上,正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都脱了鞋,脚底板上水泡连着水泡,有的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渗着血丝。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萧寒,连忙想把鞋穿上,萧寒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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