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黑风口,脚下的路变了。
那种变化是缓慢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最开始只是沙子里多了些碎石子,再走一阵,碎石子又多了一层细小的土粒。风也不一样了。黑风口那边的风,干得像刀子,贴着地皮卷过来,能把人脸上的皮刮下一层。而这里的风,虽然还是大,但夹着点潮意,是那种沙土里渗了水汽之后被太阳晒出来的味道。萧寒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羊皮地图又拿出来看了看,指尖在地图边缘划过一道黑色的粗线——那是他们刚刚走过来的沙漠。而地图的另一边,线条渐渐细下去,变成一道一道的虚线,像河流的支脉。
路越来越平。等他们真正走上那条车辙印密布的大路时,马熊第一个停下来,蹲下身子,伸手按了按路面。他的手掌贴上去,指尖沿着一条最深的车辙印滑过,那条印子足有两指深,边缘被反复碾压得光滑发亮。“这路,”马熊抬起头来,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这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车——大车,铁轮子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是铁轮子?”阿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沙漠里带出来的胡杨木棍,棍子已经被她摸得油光发亮。
马熊没说话,只是把手指从车辙印里抽出来,在阿萝面前摊开。那根粗壮的手指头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油,又像是铁锈,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阿萝凑近看了看,鼻尖几乎碰到那根手指,然后她猛地缩回头:“有股铁腥味。”
“是铁轮子。”马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铁轮子大车,装货的那种。沙漠里可没有这种路。”
萧寒把地图收起来,抬头望了望远方。路的尽头是一道缓缓隆起的坡,坡那边,有一片黄澄澄的颜色在风里摇晃,像一面巨大的旗帜铺在地上。“走吧,”他说,“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歇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特有的沙哑,每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们沿着大路往前走,路两边的风景一点点地发生变化。先是田。田地被修整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地排列着,像棋盘上的格子。田埂上长着矮矮的草,有的草尖已经枯黄,有的还带着点绿意。地里种的是麦子,一大片一大片地延展开去,麦秆子有一人高,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坠着,风一过,整片麦田就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先是近处的穗子弯下去,然后那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一直荡到最远的那道田垄边上,被一道土坎拦住了,又折回来,跟后面的波浪搅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不刺耳,绵绵密密地灌进耳朵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种极细的铃铛。
阿萝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麦浪发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些,因为常年在干燥的地方生活,唇上裂着几道细小的口子,但她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一种近乎深棕的颜色,此刻那对眼珠里映着整片麦田的倒影,那些金黄色的穗子在她眼底翻涌,像一小片着了火的湖水。“萧寒,”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麦子熟了以后,要收吗?”
“收。”萧寒说,“用镰刀割,割下来捆成捆,拉到场上晒,再用碌碡碾。”
“碌碡是什么?”
“石头滚子,圆的,套上牲口拉着转,把麦粒从穗子上碾下来。”
阿萝眨了两下眼睛,那对浓密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石婆没见过。”她说,“石婆说仙庭的人都不种地,仙庭的人吃石头。”
萧寒没接话。他看着阿萝侧脸的轮廓,看着她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摔倒留下的。过了半晌,他才说:“石婆说的仙庭,和咱们现在看见的仙庭,也许不是同一个。”
“怎么不是同一个?”阿萝转过头来,目光里有一种固执的光,“地是同一块地,天是同一片天。石婆说的也是这里。”
萧寒没有再解释。他看见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起了烟,一缕一缕的,有的是直的,有的被风扯斜了,在半空中散成淡青色的雾。狗叫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先是高高低低的两三声,像是在试探什么,接着又有四五声加入了进来,声音叠着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种村庄特有的热闹。其中有一只狗的叫声格外响亮,是那种胸腔共鸣的低沉吠叫,一下一下地砸在空气里,很有节奏,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厚皮鼓。
“这是什么地方?”阿萝把目光从麦田上收回来,问。
“仙庭。”萧寒说,“边境上的村子。”
“可是这里……”阿萝皱了一下眉头,她眉心的那两道竖纹比在沙漠里的时候深了一些,因为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那道纹路格外明显,“这里看起来不太像仙庭的地方。”
“仙庭的地方,也有种地的人。”萧寒往前走了一步,踩到路边一块松动的土坷垃上,那块土坷垃被他踩碎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种地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他们在土里刨食,在土里睡觉,最后也回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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