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过税》(1 / 1)

税关的铁门,像一个横在路中间的锁。那两扇门板是用生铁铸的,表面浇铸了密密麻麻的兽头纹路,年头久了,纹路里嵌满了泥灰和铁锈,雨水淋过,太阳晒过,铁锈便顺着兽头的眼眶淌下来,像铁铸的怪物在流血泪。铁门的门轴嵌在石槽里,开合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刮得人耳膜发紧,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拉。交了钱的人从门洞走过去,货被放行,人也过去了。不交钱的人站在原地,或者往后退,退到镇子的角落里,慢慢消失不见。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铁门旁边,看着那些交钱过门的人,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骨杖杵在地上,杖底那只骨爪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进爪缝里的。他左手搭在杖头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节上被风沙磨出来的凹槽。那凹槽越来越深,像一条被千万次抚过的河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铁门,但瞳孔里什么也没映进去。铁门洞开又合拢,人走过去又消失,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像一柄破旧的风箱,把活人吸进去,把空荡荡的风吐出来。他看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换过几次重心,右脚往前挪半寸,左脚再往后撤一寸,骨头缝里传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没动地方。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几绺枯白的头发,他眯了眯眼,又睁开了。那些头发在风里飘了一阵,落回原处,搭在眉骨上,他也没抬手去拨。

阿萝蹲在旁边的墙根下,用手在地上划拉。她蹲的姿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雀,两只膝盖并在一起,下巴搁在胳膊肘上。她用食指在土里画,画来画去都是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线从她脚边出发,像一条受了伤的蛇,歪歪扭扭地往前爬,绕过一块碎瓦片,穿过一片干结的牛粪,又拐了个弯,躲开一颗尖石子,最后在一道被车轱辘压出来的凹槽前停住了。她知道那是路,从薪火村一直画到这道铁门口。再往前,她就不知道该怎么画了。她又画了一个圈,把那条线的终点圈了起来。那个圈画得特别用力,指尖在土里刨出一道深沟,边缘的土渣簌簌地往沟里掉。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圈抹掉了。抹掉以后,那片土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抬头看了看萧寒的背影。萧寒站得很直,后背挺得像一截烧焦的树干,但肩膀微微朝左边歪着,那是常年拄拐杖的姿势,左腿承力,右腿虚点地面。风吹过他的袍角,那块灰扑扑的布在他小腿肚子上拍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有人在轻轻叩门。阿萝又把视线移回地面,重新画了那条线。这次她从铁门后面开始画,画了一道直线,笔直地往前戳,戳到土墙跟前,指尖在墙上磕了一下,她停下来,换了一根手指,从墙根底下绕过去,继续往前画。她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线不能断。线断了,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画了很久,把那道线画到了墙根拐角的地方,手指头磨红了,指甲缝里嵌满了土。

天快黑的时候,太阳从税关西边的山坳里沉下去,最后一道光从铁门的栅栏缝隙里斜射过来,在地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像牢房的门。萧寒的骨杖被那道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枯死的老树。他动了动,骨杖跟着换了个角度,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扭了一下。萧寒说:明天,我们过门。

交税?马熊问。马熊坐在铁门对面一家歇业的茶棚底下,屁股底下垫着一捆枯草。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石头在井壁上磕了一下。他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得像五根短杵,指节上套着几个铁环,那是他自己打的,用来护手指的。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萧寒,看的是铁门旁边那个棚子。棚子里两个税吏,一个趴在桌上打盹,脑袋枕着胳膊,后脑勺对着外面,另一个斜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到桌沿,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子拨弄火盆里的炭。火盆里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深忽浅,像一张泡了水的纸。马熊盯着那个拨火的税吏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铁门旁边的土墙,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交税?

不交。萧寒说。他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他说话的时候仍然看着铁门,但眼珠动了动,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铁门两侧的土墙都扫了一遍。

不交?那怎么过?马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脸上的褶子本来就深,眉头一皱,整张脸就像一块被揉过的旧皮子,所有的纹路都往眉心聚拢。他的嘴唇抿着,下唇往前努了一点,那是他犯愁时候的习惯动作。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巷子里蹲着的那几个弟兄,牛大壮靠在墙上打盹,脖子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呼噜声从鼻孔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瘦猴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剔牙,剔一下,咂一下嘴,眼睛眯缝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另外几个人缩在更暗的地方,只能看见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马熊又把头转回来,盯着萧寒的后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夜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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