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二分厂经过连续调试和工艺微调,生产线终于达到了设计恢复产能的峰值——约为历史最高水平的七成。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聂怀仁裹径直走向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
聂怀仁推门进去时,林墨正俯身在绘图板上,手里捏着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对着摊开的硫酸纸勾勒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意外。
“聂厂长。”林墨放下笔,站起身,“这么晚还没走?”
聂怀仁摆摆手,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走不了。”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桌上,“你看看这个。”
林墨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物资调拨单的复印件,还有一封二轻部批复函的抄件。调拨单上批下来的原辅料数量,比他预估的还要少两成;批复函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受国际形势和国内运输条件限制,进口硬木配额“短期内难以恢复”,要求厂方“立足国内,挖掘潜力,确保重点出口任务完成”。
“看到了?”聂怀仁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过完年后最多两个月,二分厂的流水线,可能就得‘等米下锅’了。一分厂那边更不用说,现在维持那点修补产能都吃力。”
林墨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转身给聂怀仁倒茶。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聂怀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跟老陈、老赵他们碰过头,也找周工问过。周工说,如果完全用国内常见的松木、榆木、杨木替代,也不是不行,但硬度、纹理、耐久性都差一截,做内销勉强,出口……尤其是咱们以往的中高端系列,客户恐怕不会买账。”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林墨,不管是龙成厂还是现在的二分厂,外贸家具这块可以说都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墨转过身,走回绘图板前。他没有看聂怀仁,而是伸手从旁边一个木制文件柜里,取出另一个稍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北地。
“聂厂长,您先看看这个,这是从我的角度出发的解决办法。”林墨将文件夹递过去。
聂怀仁疑惑地接过,翻开。里面是一叠精心绘制的家具设计效果图,还有配套的结构分解图、用料明细和工艺说明。图纸上的家具风格,与厂里以往的“青山”“方寸”都不同。
线条更加简练硬朗,造型敦实厚重,装饰极少,只在关键部位有些许浅浮雕或镂空处理,纹样多是简化的麦穗、齿轮、抽象化的山峦轮廓,这也是为了符合现在的政治风向。
他一张张翻看:有厚重的实木餐桌椅,有带储物功能的炕柜,有多功能组合书架,还有一款设计巧妙的折叠工作台。每一款旁边都详细标注了材料构成。
聂怀仁的目光很快被材料明细吸引。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细看,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
“进口硬木使用比例……百分之三十五?”他抬头,看向林墨,眼神里满是惊疑,“这……这能做出来?性能、质感能达到出口要求?”
“能。”林墨语气肯定,他走到聂怀仁身边,指着一张餐椅的节点详图,“您看这里。主体框架用的是进口硬木,只用在关键承重和连接部位。面板、背板、侧板这些大面积部分,用的是楸木和经过特殊处理的榆木。
我们在处理工艺上做了调整,弥补了木材本身硬度的不足,同时保留了自然的木纹和温润触感。”
他又翻到用料成本预估表:“综合算下来,单件材料成本比‘青山’系列同档产品低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果批量生产,成本还能进一步压缩。”
聂怀仁管了这么多年生产,基本的判断力还在。林墨的设计,显然不是仓促应付之作,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深思熟虑。更重要的是,它直面了眼下最致命的原料瓶颈。
“可是……这些替代木材,榆木、楸木,还有你写的这个‘改良杨木’,供应就能保证吗?”聂怀仁抓住关键问题,“这些树的生长周期也不短,好料子也不多见。”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聂厂长,您还记得,六七年初,龙成厂还在的时候,跟京郊红星公社签过一份‘工农协作,定向育林’的协议吗?”
聂怀仁一愣,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推开。那是他还在龙成厂做厂长的事,当时是林墨介绍的人过来,也是为厂里长远原料来源做个铺垫。协议约定,由龙成厂提供部分树苗和技术指导,红星公社利用荒山坡地种植适合家具用的榆木、楸木等树种,成材后优先供应龙成厂。
“记得……是有这么个事。”聂怀仁慢慢回忆着,“但后来龙成厂合并进总厂,生产任务紧,一直用着进口料,这事儿……好像就没怎么具体落实了?树肯定种了,但收料好像一直没成规模地搞过。”
聂怀仁抬头看向林墨:“你是说......”
林墨接着道,语气依旧平稳,“外汇紧张,运输梗阻,进口渠道萎缩是迟早的事。‘青山’、‘方寸’系列对进口硬木依赖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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