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四九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林墨一早起来,把提前从军队大院里接回来的两个孩子交了起来,陈敏把两个孩子的棉袄、围巾、手套一一检查了一遍,确认都穿戴整齐了,才领着他们下楼。
林玥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棉罩衣,头上戴着岳母织的毛线帽子,两个小揪揪从帽檐下面钻出来,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十分活泼。
林旸穿着蓝布棉袄,外面也套了一件棉罩衣,头上戴着一顶同款的毛线帽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口等着。两人虽然是双胞胎,脸上也有六七分相似,但性格却慢慢出现了区别。
“爸爸,我们今天去看梁爷爷吗?”林玥仰着脸问。
“对。去看梁爷爷,还有梁奶奶。”林墨蹲下来,给她整了整围巾,“你上次答应梁爷爷什么来着?”
林玥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答应给他背新的文章!”
林旸在旁边插嘴:“你上次背错了三处,梁爷爷给你纠正了你也没记住。”
林玥瞪了他一眼:“我这次记住了!我昨天晚上背了十遍!”
林墨笑了笑,站起身,一手牵一个,往楼下走。老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林厂长,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老徐拍了拍那个蛇皮袋,“十二条大前门,四瓶二锅头,还有八斤点心。工人社区百货商店的售货员看我买这么多,还说现在办年货是不是早了点,为了这点东西张志军帮我问遍了三分厂的工人借票据。”
林墨看了看那个蛇皮袋,又看了看老徐。他在干校待了几年,跟那些老伙计一起种地、养猪、喂鸡,一起挨过饿、受过冻,一起在在大课堂里面上课。那份感情,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徐工,上车吧。”林墨拉开那辆上海SH760的车门,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让老徐坐在副驾驶,自己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驶出干部院,沿着公路往城外开。林玥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旸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偶尔插一句嘴,纠正妹妹说那不是麦子是油菜。
老徐坐在前面,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远远就看见了干校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感慨地说道:“这里的环境比我们刚刚到这里的时候简直是两个地方,这都多亏了跟你们厂的合作。”
林墨笑了笑:“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工具,所有的改变都是他们自己动手干出来的,当然也包括你们提供的技术和知青带来的知识。”
老徐则是则是不以为然:“其他地方也有知青也有干校,可是能发展得那么好的农村我在报纸上没看到第二个。”
林墨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冬天的干校,比夏天安静得多。田野里光秃秃的,大棚的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几排光秃秃的杨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树苗的整体已经有了规模。
车子在大门口停下来。林墨摇下车窗,跟门卫说了几句,门卫看了看车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老徐,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进去。
老徐第一个下车。他站在干校的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那些年,他在这块土地上种过菜、收过麦子、喂过猪、扫过雪。那些日子,苦是真苦,但也是他人生中最单纯的一段时光。
“徐爷爷,你怎么了?”林玥从车里钻出来,仰着脸看着他。
老徐蹲下来,摸了摸林玥的头,声音有些发涩:“徐爷爷没事,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林玥眨巴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老徐:“徐爷爷,给你擦擦。”
老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站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墨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又帮老徐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领着两个孩子,跟着老徐往里走。他们先去了梁先生住的房子。
屋子的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繁茂,能遮住大半个院子。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梁先生慢悠悠的声音:“进来。”
林墨推门进去。屋子不大,十几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都是建筑学和历史方面的,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中国古建筑示意图,斗拱、飞檐、梁架,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梁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林墨进来,他放下铅笔,脸上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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