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旧岸新水(1 / 1)

半个月后,沪市的冬天已经褪去了初来时的凌厉,梧桐枝头的芽苞还没鼓起来,但风里的湿冷不再往骨头缝里钻了。

林墨站在苏州河一座老桥的桥头,望着对岸那排刷着灰色涂料的旧厂房。

身后是李干事和周明,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文件袋,相机斜挎在肩上,镜头盖已经拧下来了。这几天跟拍下来,周明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林墨在某处停下来超过十秒钟,他就开始找角度。

林顾问,李干事的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按捺,这是今天第三个点了,徐书记安排的这条路线,比我们自己之前踩的那条路顺畅太多了。

他能在这个时候上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上面有人。他安排事,是能让人省力走快路的。林墨抬步往桥对岸走去,走吧,看看这一家。

苏州河沿岸的老木作作坊,集中在桥东几百米的一段河岸上。这一片在民国年间是沪市木器行最密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作坊沿河排开,原料从水路运来,成品也从水路运走,河面上常年漂着锯末和刨花。

如今大部分作坊已经改成了仓库或民居,只留下零星几家还在经营。林墨要看的这一家,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旧招牌——顾记木作,字迹是用墨笔直接写在木板上的,笔锋遒劲,有些年岁了。

铺面比林墨想象的要深,前厅摆着几件做好的成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红木的,桌面的漆色温润如镜面,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木梁。厅堂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锯末和刨花的气味。

负责的是一个顾姓老头,矮胖身材,手上全是老茧。他听说是徐书记安排来的,态度不冷不热,领着林墨穿过前厅进了后院。后院是三间打通的老厂房,空间比前厅开阔得多。

我父亲呆在这铺子就有七八十年了,我十四岁跟着他学,如今也干了四十多年。顾师傅从墙角抽出一把椅子的半成品,椅背的弧度已经成形,榫头也开好了,还没上胶,你摸摸这个。

林墨蹲下来,手指沿着椅背的弧线走了一遍,又在扶手与椅腿的交界处停住。

这个弧度,林墨的声音不高,指腹在木料表面来回比量了一下,跟你们上一代做的那些椅子不一样,坐上去的支撑位置往后移了。这是为了迎合欧洲人的体型?

顾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咦很少见有人就看出来了。我做这把椅子的时候,是按外国人的体型调的。他们比我们高,比我们重,重心位置跟咱们不一样。以前的海派家具,就是把这个细节吃透了,才让外国人买账。

你们把榫头加长了,方便拆装运输,但又在榫头末端留了一个小角度,装好之后越坐越紧。这个设计,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外国人那里学来的?

顾师傅没有急着回答,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我师傅教的。他说外国人喜欢自己动手装家具,我们把榫头做长一点,让客人自己敲进去,体验感好。但敲进去之后,角度锁死,就松不开了。

林墨拿起那把椅子的扶手,翻过来看底部。榫头的末端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斜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一道细微的角度变化。

这个设计,比单纯的加长榫头高明得多。林墨把椅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顾师傅,你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设计?比如漆面处理方面?

顾师傅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表面涂了一层深褐色的漆,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很久的玉石。

你摸摸看。他把木板递过来。

林墨接过木板,先用指腹轻轻摩挲表面。漆面光滑如镜,但仔细摸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透明层覆盖在颜色层之上,两者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分界。他又把木板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生漆气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香,像是松节油里泡过草药。

底下一层是生漆调色,上面一层是清漆,但清漆里加了东西?

加了桐油和蜂蜡。顾师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外国人喜欢亮光,但纯生漆的光泽太含蓄,不够亮。我们在清漆里加桐油提高光泽度,再加蜂蜡让手感温润。这样做出来的家具,远看亮得像镜子,近看温润得像玉。

这个配方,里面物料的比例可不好把握。

三十多年了。我父亲那一辈就开始摸索,试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定下来。

林墨在作坊里待了将近两小时。顾师傅把那把海派椅子的完整制作过程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从选料到开榫到组装到打磨,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节奏。他指着细节说:这个弧度,按外国的比例调过,比原来高了二指宽。

坐垫的填充物试过三种——棕丝、海绵和棉花混棕丝,最后定下来的还是棉花混棕丝,弹性和透气性最好。

临走的时候,顾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林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