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沉默(1 / 1)

深雪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

鱼雷击中她时,她正站在全速航行。

冲击波把她抛向天空,后脑撞在自己的舰炮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等她再睁开眼,右小腿正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冻在冰水里太久,然后再也感觉不到冷。

她低头看去。

变形的钢板像扭曲的嘴唇一样咬住了她的腿,膝盖以下消失在铁灰色的金属褶皱里。

血流得很慢,沿着钢板边缘滴落,在倾斜的甲板上汇成一滩暗色的镜面。

“指挥官……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后主炮还有三发弹药。

高爆弹,穿甲弹打完了。炮塔转轴卡了,但俯仰还能动。

够了。

深雪想着。

她向周围看去——黑暗浓稠如墨,除了海上燃烧的星星点点的火光,什么也看不见。

声纳模块已经失效,通讯器只剩下公共频道还能用。

她听见频道里断断续续的呼喊:丛云在呼叫救援,凌波的声音冷静地报出坐标。

整个槽海像一锅煮沸的粥,而她正像一块即将沉底的骨头,安静地煮在锅底。

西北方向。深雪对自己说。

仰角十二度。方向……偏左三。她默念道。

第一发。

炮弹出膛的轰鸣在残破的舰装里回荡,传入她的身体,像一口破钟被敲响。

深雪透能看见——炮弹落在西北方向的海面上,在水面跳了一下,擦过一团火光边缘。

那团火光是一艘塞壬驱逐舰正在燃烧的残骸,火焰把海面照成橙红色,像黄昏提前降临在这片杀戮场上。

修正。她轻声说,偏右一分。仰角不变……哈哈……咳咳。

深雪知道自己在喘,喘得很厉害。海水已经淹到她的脚踝了。

第二发。

落点比第一发近了大约三十米,水柱在火光右侧炸开,白沫溅上燃烧的敌舰残骸,嗤嗤作响。

火焰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深雪的右腿突然传来一阵锐痛——也许是失血太多后,神经的最终痉挛。

她的指甲抠进舰装残骸的金属外壳,指节泛白。

身体倾斜得更厉害了,左半部分舰装,海水带着凉意漫过她的腰。

还有一发。

她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透过那道裂纹,死死盯着那团火光。

火光映出的轮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漂浮的残骸,不是海面的油污。是船影。

完整的、还在移动的船影。

它正从那艘燃烧的残骸侧面绕出来,想从西北方向脱离战场。

距离大约两千米。

航速二十节。

航向朝北。

它是漏网之鱼名为春云和威尼斯的后辈击沉了赶来增援的七艘驱逐舰,但这一艘也许因为航速稍慢,落到了后面,等它赶到时,战场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它想逃。

深雪的嘴角动了动。

算不上笑。

最后一发。她再次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仰角十一度半。方向……我……咳咳……咳咳咳……现在的……零位偏右两分。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血的流失让视线边缘开始发黑,瞄准镜里的世界像被一圈墨汁侵蚀的相片。

她不再相信眼睛,相信的是属于舰娘的、关于弹道与风的直觉。

海风从东北方向来,风速大约六节,最后一发高爆弹的出膛初速是每秒八百五十米,飞行时间大约三秒——

砰!

炮弹飞出的瞬间,初雪没有听见炮声。

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嗡嗡的、低沉的持续鸣响,像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然后爆炸声传来。

她不由得睁开眼。

那是火焰,是金属碎片飞溅的闪光,是一艘塞壬驱逐舰的锅炉——或者弹药库——被高爆弹直接命中的殉爆。

火光在夜空中膨胀成一朵直径五十米的橘红色球体,照亮了周围半海里的海面,照亮了漂浮的残骸,照亮了远处正在撤退的我方驱逐舰舰娘和她们身上舰装的剪影,也照亮了初雪自己身旁,被染红的海水。

公共频道里,朝潮的声音传来:西南方向爆炸!谁打的?

没有人回答。的声音紧跟着:确认目标沉默!重复,目标沉默!

初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钢板已经压到了膝盖以上,血不再滴了,大概已经流尽了。

她又看了看不断把自己吞没的海水,已经漫到胸口,冰凉。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通讯器拉到嘴边,调到公共频率,按下了发射键。

敌舰……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重复……敌舰沉默。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朝潮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深雪?是你吗?位置……报位置……

深雪没有回答。

她把通讯器放下,松开手,让它沉进漫上来的海水里。

海水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下巴,漫过她的嘴唇。

咸的,凉的。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被建造出来的那天,她站在船艏,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身后是崭新的炮塔和锃亮的扶手,身边的人叫她小姑娘。

现在没有人叫她小姑娘了。

现在她正在下沉。

海水淹过头顶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那朵橘红色的火焰还在烧。

它像一个迟到的灯塔,照亮了那片她战斗过、也即将长眠其中的海。

‘对不起,指挥官……没能等到您为我戴上戒指,真是万分抱歉……

深雪失约了。

如果可以,请您忘了我。’

深雪的最后一盏灯,那盏位于主炮的、早已被弹片打碎的航行灯,在沉入海面以下五米时,最后一次亮了一下,像一颗坠入深水的星星,然后彻底熄灭。

海面上,那团橘红色的火焰继续烧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它熄灭了。

岛链出口海域重新被黑暗覆盖,像一块刚刚缝合的伤口,表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只有公共频道里还留着那句话,被反复播放了三次,然后被海浪声吞没——

敌舰沉默。

重复,敌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