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仍在燃烧。
塞壬战机的残骸漂浮在油污与火焰之间,像残肢断臂。
她的舰队刚刚完成最后一轮齐射,将那些扭曲的金属造物送入海底。
硝烟尚未散尽,通讯频道里还回荡着同伴们确认战果的简短报告。
然后她看见了翔鹤。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前辈。
曾今,春云只在档案和数据里看过她的名字——她知道翔鹤,知道她在珊瑚海,知道她在圣克鲁斯,知道她沉没时的位置、时间、伴随的舰艇编号——但那些数据像一幅褪色的绢画,安静地悬挂在她意识深处某个从不打开的房间里。
而现在,那艘航空母舰屹立在暗红色的海面上,舰装上有大片的焦黑与断裂,多处冒着浓烟。
但即使如此,她的姿态依然是……优雅的。
像一株被暴风雨折断了枝干的樱树,却依然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弧度。
春云停在海面上,距离翔鹤大约二百米,没有再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在这里。
任务已完成,击退确认,救援对象确认存活,按照程序她应该转向,归队,返回港口。
但她的眼睛无法从翔鹤身上移开。
那就是……真实存在的航母。
那是在历史的海面上航行过、承载过无数飞行员与舰载机、经历过一次次生死战役的……翔鹤。
不是纸上的线条,不是冰冷的规划,而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有伤痕也有荣耀的“船”。
她的通讯器里传来翔鹤的声音。
那个声音温柔而疲惫,像被战火熏烤过却依然没有断裂的丝线。
没有惊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是平静地、如同确认天气般报告着:“感谢赶赴。本舰大破,请优先救助其他成员。她们状态尚可。”
春云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如此温柔地面对自己的毁灭。
而翔鹤,此刻正在海面上,勉力站稳脚跟。她似乎注意到了远处这个静止不动的驱逐舰娘。
春云没有移开目光,她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
主君的目光;食堂里同伴们偶尔投来的目光;来到这里之前,经受过的异样的目光——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那些目光下保持平静,像一块不会被任何风吹皱的水面。
她已经很擅长了,至少她自认为很擅长了。
但翔鹤的目光不一样。
即便身负重伤,翔鹤依然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春云的方向,然后轻轻地、吃力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感谢”。
春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幅度,但春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她移开视线,喉咙发紧,一种刺痛的酸涩从胸口蔓延到鼻腔。
‘别看我,拜托……我不是来被感谢的。
我只是……一个姗姗来迟的工具。
一块几近结束,才被画出来的废纸。’
她没有回应那个点头,只是突兀地转向,以远超标准速度的机动,试图迅速脱离翔鹤的视线范围。
“你是……春云?”翔鹤的声音响起,在通讯里。
春云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她的回答简洁到近乎生硬,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前辈。
“……是。”
通讯频道里,共和国问她是否需要协助。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不需要。”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
“那个……受伤了吗?”翔鹤又开口了。
春云回头。
她发现前辈的目光落在春云身上,平静、清晰,没有丝毫重伤者该有的涣散。
春云下意识摇头:“没有。”
“那就好。”翔鹤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极轻极淡,像早春水面上一掠而过的薄光,“刚才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
春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声感谢。
她只能将目光移开,看向翔鹤身旁依然在冒烟的残骸,那些她刚刚用炮火击落的塞壬战机。
“你……不先去维修吗?”她问。
翔鹤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地启动航行靴,以8节的航速一点一点地走过来,在春云面前约两步处停下。
距离不长,但每一步都带着因伤势而产生的细微不稳。
“后援不已经到了嘛,”翔鹤的语气像在哄一只警惕的小狐狸,“倒也没那么急。”
“过来,陪前辈我喝杯茶。”翔鹤道,一边从舰装空间里拿出保温壶,给春云倒了一杯,“茶是焙茶,不会太浓。”
她的习惯就是在作战结束后泡一杯茶。
春云最终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接过了茶杯。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极其细微的碎屑上。
翔鹤的视线落在春云的眉骨和下颌线之间那一块区域——一种不会让对方感到被逼视,却又无法回避的注视。
“你刚才作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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