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金刚转身的时候,正在校准主炮的仰角。
这只是一个极短暂的瞬间——那支断后中队正在改变航向,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姿态,将所有炮口对准了地平线尽头。
金刚的舰队,航线在朝阳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片正在坠落的枫叶那样缓慢而确定地偏离了撤退编队的航迹。
共和国的手指停在通讯的按钮上。
“……STPA-1,这里是断后中队。”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淡淡的关西口音,语调出乎意料地悠闲——像是有人在午后茶馆里随口招呼朋友,“航行诸元已校准。接下来,请你们关闭电台,不必回应。”
共和国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交战地点周边会存在塞壬潜艇残骸,利用它做掩护……”
“我知道我知道。”金刚打断了她,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课堂上的后辈,“用残骸遮蔽热信号。懂你意思,我打过的夜战比你见过的日出还多。”
频道沉默了三秒,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共和国,”金刚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呼号,“你的431炮管,开火前记得让她多冷却一下。热胀冷缩,打不准。”
共和国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我明白的。”
热胀冷缩。
容易打偏。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越嚼越苦的果实。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在无数个深夜擦拭炮塔、校准设备、检查每一处接缝。
她知道自己的主炮,她的炮口初速、膛线缠度、药室容积,她能闭着眼睛背出所有技术参数。
但她不知道热胀冷缩。
她从未真正打过一场需要连续射速的硬仗。
她的所有训练都是在理想条件下完成——虚拟的战场,虚拟的存活——海况永远平稳,她的炮管永远不会因为连续发射而变形。
这让她感到一种从未如此强烈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恐惧——她的,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纸。
别露出那种表情。金刚说,我们是老兵。断后这种事,我们干了一辈子了。
共和国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不知道我露出了什么表情。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金刚号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露出某种表情,某种她以为自己早已用优雅和教养彻底埋葬的表情。
那是恐惧,一种很畸形很病态的恐惧——她恐惧信任。
恐惧看到这些鲜活的、厚重的、真实存在过的生命,出于对于她的信任而将自己投入绞肉机。
她恐惧自己再一次成为那个被牺牲一切来守护的幻影。
她恐惧自己又要看着别人走向牺牲,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如果输了怎么办——那是太轻的恐惧。真正的恐惧是如果因为我的失误而辜负了金刚她们的牺牲,如果历史发现我根本无法承担这个重量。
“……好。”共和国开口,嗓音沙哑。
“嗯。”金刚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一会,别给我们丢人。”
随即,频道被一声干脆的“咔嗒”切断。
对面切换了内部战斗频道,只留下一片雪花般的静默。
“……确认完毕……祝好运及航行顺利,武运昌隆。”共和国低声说着,然后切断了通讯。
她的目光移向通讯窗口,那里有一行字,是长官在最后一次通讯中留下的——你们比你们自己想的要优秀。
长官在后方看着我。
这句话像一柄双刃剑,既给了她某种苦涩的暖意,又让她更加无法呼吸。
她想起自己平时是如何对待指挥官的——她仍然在逃避那份信任,平时她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关心,因为那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忘了现实的冰冷。
而现在,她被丢进洛林冰冷的海里。
那份信任将以她是否能杀死一个数十万吨的怪物为赌注来兑现。
‘你未免也太脆弱了,没了长官,你就要成为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吗?’共和国看着自己。
如果她死了会怎么样。
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从未像今晚这样具体。
她的主炮可能会在最后一刻命中,她会在炮火中沉没,历史会记载:共和国号,在关键战役中与敌超旗舰单位 天帕兰斯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那至少也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比从未建成要好。
比从未做过任何事情要好。
但如果她死了,但没能完成任务呢?
如果她的沉没只是一场失败的注脚。如果她最后的、唯一的、真正能为这个共和国之名证明什么的机会,她搞砸了呢?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着一阵强烈的冰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几乎是本能地,她看向自己的舰装——那两门431毫米主炮。
她用手掌贴在冰冷的炮管上,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你们不会打偏吧。她低声说。
炮管沉默着,理所当然的当然沉默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