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待。
海水漫过她的膝,她的腰,她的舰装底部已经开始浸入那阵逐渐变深的水色。
HUD的雪花还在闪烁,通讯链路的静默还在继续,远处的炮火声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发生。
她没有再试图站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那种类似于“准备好了”的状态——不是麻木,不是放弃,只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像将息未息的火星一样的等待。
她想起了奈落之底。
那个在古老的物语里被描绘成黑暗的深渊、死者的聚集之地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但她想,如果她即将去往那里,那么至少她的意识将不再需要这片海、不需要这个战场、不需要思考自己是否值得存在。
她开始想象那黑暗的样子,想象它包裹住她的温度,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起初极轻,像远方传来的振翅声,然后逐渐变大,逐渐清晰。
空气在变得灼热,一种干烈的、带着金属味的温度从上方倾泻而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不远处被点燃了,然后炸开。
她睁开眼。
一道闪亮的轨迹划过天空,像一根被点燃的银线,在她头顶不远处骤然绽开。
优雅,仿佛被投放者精心计算过投放的角度。
炽热的焰光呈扇形飘落,在灰白的天空里绽放成一片灼热的、极其短暂的金色花海。
热诱弹。
大量的热诱弹,像是被什么人撒下的一大把碎金。
那些光芒开始缓缓下落,在空气中拉出细长的、渐变的尾迹,像某种缓慢的、被时间拉长了的流星雨。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光芒映在海水里的倒影——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波纹将那些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又聚拢,又散开,像一层随时会消散的、活着的金色苔痕。
她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是在战场上。
她忘记了正在追踪她的导弹,忘记了通讯链路的静默,忘记了自己膝盖以下还泡在冰凉的海水里,忘记了她刚才还在为“献给自己的忘却”而颤抖。
她只是看着那些缓缓下坠的光,觉得它们像某种她很久以前见过、却已经记不清楚轮廓的东西。
然后她想起了那件事——夏日祭的烟花。
那天晚上,她很丢人的藏在窗台的阴影下,当第一发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防空炮的火焰”,然后她把自己缩得更小,当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的时候,她已经错过了最灿烂的时候。
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烟花。
她的身体总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每一声升空的尖啸,每一次炸开的声响,都会让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等她意识到那是烟花的时候,最精彩的一瞬已经过去了。
可是,真的好美。
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于惊叹的纯粹。
那些热诱弹正在消散,化为金色的碎屑,融入灰白色的天光里。
像晚樱的花瓣飘落时那样,开完,就凋零了。
转瞬即逝的灿烂。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她正在注视它们的、短暂的这一瞬。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当一滴温热的血划过脸颊。可当那滴眼泪落入海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还会流眼泪。
然后——她听见了,那道被热诱弹干扰后偏转了的导弹,从她耳边极近的地方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灼热的、尖锐的尖啸。
那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她刚刚合拢的意识。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背部猛地弓起,手臂本能地抬起护住头颈,整个人从躺着的状态弹射般地缩成一团。那是纯粹的、未经任何理性处理的本能。她甚至来不及想“我在躲避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完成了躲避的动作。
她僵在那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和之前那种缓慢的、像关门一样的心跳完全不同——现在是急促的、有力的、像有人在猛力敲击一扇厚重的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在害怕。她刚刚在害怕死亡。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凋零的准备,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安静地、不带任何期望地沉入那片虚无。
但在热诱弹的光芒消散、导弹擦过耳畔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用一种她无法否认的方式告诉她:
不,你还在害怕。你还想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指尖浸在海水里,被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热诱弹余光照亮,像一小片正在燃烧的、极其微弱的炭火。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说服自己她已经准备好凋零,她甚至在那片寂静里抵达了“接受虚无”的边界——然后一道闪光、一声尖啸,就让她所有的准备都失效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是坐在那片渐渐暗淡下去的海水里,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像一颗被扔在角落的、极其小又极其重的石子。而海面上的热诱弹光芒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像一场短暂的、属于她的烟花秀,正缓缓落下帷幕。
正如同第二个机组,在她头顶洒下的,如云一样的烟雾。
春云突然意识到有东西在生长——那部分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是食堂里那个被推开来的保温饭盒?是那句“即使你不来,位置也为你留着”?还是那把尚未出鞘的、被人寄予“春天”之意的刀?还是更早,在她还只是一张图纸的时候,就已经有某种即将枯萎的,像种子一样的渴望,埋在那里了?
她发现伤口上细密的瘙痒已经退去了。
春云突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伤口上有新的肉芽生长,填补了她被炮火咬掉的血肉。
然后有风吹起。